午后的日光渐渐偏西。
暖融融的金辉铺满黑风口整片峡谷,消去冻土表层最后一缕阴寒。长风掠过施工区,卷起地上细碎铁屑与尘土,混着机械机油淡淡的气息,在空旷山谷里漫开。持续一上午的高强度作业,让工地的喧闹稍稍回落,机器轰鸣依旧不止,工人的语速、脚步、动作却明显放缓,午后困倦无声笼罩全场。
人最松懈的时刻,就是猎手最容易出刀的时刻。
钢材堆放区旁,那道混入人群的清瘦身影依旧安静蛰伏。
他始终维持着普通务工者的姿态,弯腰整理角钢、归类小型配件、擦拭钢材锈迹,动作不快不慢,规律机械,毫无亮点,刻意把自己揉进嘈杂平庸的人群里,像一粒最不起眼的沙。
可沈砚青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所有的放松都是伪装。
腰背看似微躬,脊椎却始终绷着一条极直的力线,那是长期接受特战训练、刻进骨血的身体本能,哪怕刻意松弛,也无法彻底消解。他每一次低头抬手,余光都会精准扫过工地四周岗哨位置、巡逻队员动线、摄像头布设角度,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把整片防区的布防节奏,一遍遍默记在心。
他在等。
等巡逻换岗的间隙,等值守人员倦怠失神,等所有人的注意力彻底被施工器械、土建工序吸引,等一个万无一失的破局时机。
沈砚青指尖捏着纸质施工记录页,纸张边缘被轻轻掐出一道细痕。
他面上依旧平和淡然,和两名工程师低声敲定下午钢架预埋的垂直误差阈值、冻土缓冲层二次加固方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完全是沉浸工作、毫无察觉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通透的审视与戒备。
他不戳破、不惊动、不外露分毫锋芒。
一旦此刻发难,工地人员密集、器械杂乱、构件堆积,对方穷途末路之下必然拼死反扑,极易造成无辜工人受伤、设备损毁、地基施工面破坏,损失无法预估。
最好的局,是诱其现身、逼其露形、就地锁死、无伤收网。
耳麦里始终保持绝对静默。
没有语音交流,没有指令传递,只有每隔数十秒一次的极轻电流滴响,那是陈野在外围暗岗传来的信号——全员就位,合围已成,只待时机。
沈砚青微微侧头,视线掠过钢架施工区,望向峡谷出口方向。
看不见人影,却能感知到无数隐匿的视线。
陈野将大部分巡逻队员分散布置在工地外围环形盲区,借着山体、岩块、工程机械遮挡完美隐蔽,明岗照旧轮岗走动、维持表面秩序,暗岗死死锁死所有撤离路线、山间沟壑、边境隘口。
天罗地网,早已悄然织好。
猎物入瓮,只待收网。
“下午三点,开始预埋主承重钢架。”总工程师抬手看表,高声叮嘱各组工人,“全部校准垂直偏差,冻土基面受力不均,差一毫米,后期塔身受风都是隐患,所有人严谨对待。”
声音穿透机器嗡鸣,清晰传遍整片工地。
主承重钢架预埋。
这是观测塔地基最核心、最关键、最致命的一道工序。
一旦钢架预埋错位、受力层受损、固件松动,整座塔身的结构稳定性彻底报废,后续所有施工全部作废,甚至埋下永久地质安全隐患。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砚青敏锐捕捉到,钢材区那道清瘦身影,动作极轻微地顿了半秒。
一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逃不过他全程紧盯的目光。
猎物动心了。
这就是他等待的破绽。
毁掉主钢架预埋工序,等于直接废掉观测塔根基,远比偷偷剪断线缆、破坏临时设备、弄脏施工面,来得彻底、致命、无可挽回。
这是渡鸦唯一的、也是最优的破坏时机。
他一定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