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缓缓卷过龙华产业园的街头,盛夏裹挟热浪的燥热,混着浓郁的市井烟火,徐徐落回喧嚣渐渐平复的人间。
方才铺展于天际的七彩仙云彻底敛尽光华,天女缥缈的身影消融于辽阔长空,笼罩整片园区的圣洁霞光,一寸一寸褪去。盛大神迹缓缓落幕,俗世重回往日的秩序,川流不息的车流轰鸣、沿街商铺的人声笑语、风掠过树梢的沙沙轻响,重新填满这片滚烫繁华的土地。
刚刚伏身跪拜、惊魂未定的路人、上班族、商户与园区安保,缓缓直起身躯。众人抬首仰望澄澈的夜幕,震撼依旧盘踞心底,久久无法消散。天降蟠桃、灵君觉醒、出手渡厄济世的一幕幕奇观,轰然打碎了所有人对平凡俗世的固有认知。
万千道目光,依旧穿过熙攘人潮,一齐落向广场中央那道挺拔洁净的白衣身影。
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驻守园区八年的保安唐安寻。性情温和,沉默踏实,日日坐守一方岗亭,静看人潮来去,是这座千万人奔赴的都市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异乡打工人。
唯有唐安寻自己心知,三十六载沉甸甸的凡尘枷锁,已然寸寸崩裂瓦解;蒙尘已久的凡躯挣脱桎梏,沉睡万古的仙魂,终于全然归位。
眉宇间,被岁月劳作磨出的麻木与倦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宁通透、凛然出尘的风骨。一层稀薄柔和的玉清仙光,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身。朴素的白色制服之下,藏着上古灵君的辽阔胸襟,藏着女娲正统大道与生俱来的悲悯本心,更藏着一份救济苍生、抚平世间苦难的坚定道心。
方才他治愈残躯、护佑稚童、赐福善心商户,以仙力消解凡人苦痛,以正道温暖滚滚红尘,一言一行,皆为本心向善的映照。
九天紫微天宫,万古星河,一片幽寂。
伯邑考静坐在星河玉座之上,一双清泠眼眸穿透千层云海、万里穹苍,静静俯瞰凡尘烟火之中的那个人。二人性命同源,大道同根,跨越仙凡的万古羁绊紧紧相连。唐安寻每一缕济世清气升腾,每一份悲悯善念落地,浩渺星河之中,便漾开一阵绵长温柔的灵鸣,层层回荡,不绝不休。
就在天地灵息遥遥共振,万民敬畏悄然滋生之时,唐安寻眸光微微一转,越过错落攒动的人群缝隙,骤然定格在两道无比熟悉的苍老身影上。
是他的父母。
二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却打理得干净整齐的工装,是富士康厂区最常见的装束。十年异乡漂泊,常年不休的辛劳,早已霜白了鬓边黑发,压弯了挺拔的脊背。
父亲在厂区负责整片园区的保洁清扫,朝朝暮暮弯腰扫地,修整步道,清理边角杂物,日日经受风吹日晒,粗糙的手掌结满厚厚的老茧,脊背被长年的劳作压得微微佝偻。
母亲长久在食堂后厨操劳,终日困于烟火油烟,洗菜备餐、洗刷厨具、料理繁杂琐事,从破晓忙至夜深,长久站立透支着体魄,眉眼之间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家三口,如今在龙华厂区外租下小屋,朝夕相伴,安稳相守。
只是这份同城团聚的平静日子,自二零一六年方才开启。
屈指一算,转瞬已是整整十年。
心念触碰到岁月的节点,唐安寻澄澈的道心轻轻一颤,一段尘封十余年、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的往事,翻涌而出。
旧日的辛酸、无力的亏欠、蚀骨的悔恨,一幕幕清晰如昨,在脑海之中缓缓铺展。
父母一生勤恳忠厚,安分守己,不曾与人争利,却一次次被命运的风浪反复磋磨。
父亲早年扎根西北庆阳故土,守着几亩薄田,春种秋收,终年躬耕。奈何土地贫瘠薄瘦,收成微薄,一年到头辛勤劳碌,收入仅有寥寥数千,仅够勉强糊口,一辈子清贫苦寒,不曾享过一日安逸清闲。
母亲将大半人生耗于烟火家务,前半生守着田地灶台,后半生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岁月辗转,劳苦从未停歇。
唐家本是两个亲生儿子,并无女儿。
西北故土旧时彩礼风俗厚重,贫瘠农家,根本无力承担两个儿子娶妻成家的重担。父母当年迫于生计,万般无奈之下,抱养了一名女婴,将她悉心抚育长大。朴素而卑微的念想,便是待她成年之后,以彩礼补贴家用,稍稍减轻家中的重担。
这本是底层农户在困顿生活里无可奈何的抉择,没有人能够预料,往后会演化成一场耗尽家财、煎熬五载,最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也化作唐安寻此生难以消解的心结与憾事。
思绪沉沉回溯,落回遥远的二零一零年。
那一年盛夏,尚未满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妹妹,一心想要替家里分担压力,跟着同龄的表妹,千里迢迢南下深圳龙华,外出谋生。
姐妹二人初至繁华的都市,满心期许,希望能够进入富士康安稳落脚。可妹妹尚未达到招工年龄,面试遗憾落选;一同前来的表妹刚好年满十六,顺利通过考核,得到了一份工作,安顿下来。
一夜之间,命运分出岔路。
表妹有了落脚之处,妹妹却孤身流落异乡,举目无依,站在繁华又陌生的街头,惶然无措。
母亲心疼幼女漂泊在外、无人照拂,不忍她失意返乡、委屈落泪,四处托人辗转奔走,几经波折,终于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为她寻到一份营业员的工作,暂且安身糊口。
彼时二零一零年的深圳城郊,治安远不及如今安稳完善。郊外野路荒草丛生,入夜之后幽暗僻静,潜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恶意与凶险。
超市每月十五发放薪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