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裂隙缓缓闭合,阴冷的黑雾尽数消散在晚风之中。
一缕莹白柔和的魂魄悬浮在龙华广场的半空,轻飘飘、怯生生,带着久困地府的懵懂与茫然。
那是阔别人间十余年的唐灵荞。
少女魂魄眉眼清秀温婉,身姿纤细单薄,依旧是二十岁那年最干净纯粹的模样。褪去了病痛缠身的憔悴,魂魄澄澈干净,只是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委屈、愧疚与思念。
晚风轻轻拂过她透明的灵体,吹动她虚无的发丝,也吹动了她积压十余年的情愫。
视线穿过跪拜在地的万民,穿过肃穆威严的仙神,直直落在人群最前方,那三个她刻入骨髓、念入魂魄的至亲之人身上。
多年未见的父母,鬓角早已染上风霜白雪,眉眼间尽是岁月磋磨的疲惫,半生务工操劳,早已磨平了所有锐气,只剩下饱经生活苦难的沧桑。
还有伫立在前方,身姿挺拔、眉目温柔的大哥唐安寻。
这一刻,所有幽冥的孤寂、生死的隔阂、经年的思念,轰然爆发。
唐灵荞透明的魂魄剧烈震颤,眼底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光,空灵温柔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穿透晚风,清晰响彻整片广场:
“爸!妈!大哥!”
“我终于……再见到你们了!”
声声泣唤,柔软又滚烫,带着跨越生死的思念,狠狠撞进一家三口的心底。
漂泊幽冥十余载,她日夜思念的家人,今日终于重逢在凡尘人间。
悬浮半空的少女魂魄微微下沉,温柔的灵韵萦绕在父母身前,她望着二老布满风霜的脸庞,泪水簌簌而落,虚无的泪珠落在地面,化作点点细碎微光。
“爸、妈,当年我阳间病痛缠身的那五年,辛苦你们日夜悉心照料、不离不弃。”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是家里抱养来的孩子。”
“可你们从未苛待我半分,待我如亲生骨肉,在我重病瘫痪、卧床不起、彻底失去自理能力的五年里,倾尽所有护我周全。这份养育恩情,我唐灵荞永生永世,感恩戴德,不敢忘怀。”
说到此处,少女的声音愈发哽咽,满心的愧疚与自责翻涌不休,压得她灵体微微颤抖。
“妈,对不起,都怪我!”
“当初我若是乖乖听你的叮嘱,老老实实走宽敞明亮的大路,就不会落得这般结局!是我一时贪图省事、贪图近路,天黑之时执意走了那条荒无人烟、黑灯瞎火的山间羊肠小道!”
“就是那一夜,昏暗无人的小路,我遭遇歹人!两个恶人突然冲出,用衣服死死蒙住我的头颅,抢走了我辛苦攒下的工资,夺走了我的手机!”
“我孤身一人,惊恐无助,吓得心惊胆战,夜夜噩梦缠身,精神彻底失常。后续高热不退,诱发重度脑膜炎,从此全身瘫痪,卧病在床,彻底沦为你们的拖累!”
“整整五年,我吃喝拉撒皆需人照料,是你们二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悉心伺候瘫痪在床的我,耗尽心血、熬尽光阴。我这般不孝无用,真的无以为报你们的养育之恩!”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积压心底十余年的愧疚与懊悔,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一旁伫立的唐母早已泪流满面,常年劳作粗糙的双手死死捂住心口,看着半空懂事愧疚的女儿魂魄,肝肠寸断,泪水止不住滚落,打湿了粗糙的衣襟。
她颤抖着抬起头,望着虚无的女儿,声音温柔又沙哑,满是世间最纯粹的母爱,无半分嫌弃、无半分怨怼: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