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临南还捉着夏天的尾巴。许颂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荫里,头顶的叶子叠成一层密密的绿,把正午的太阳筛成碎光,顺着风的节奏,星星点点地晃在他的肩膀,手腕,以及手机屏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13:27。许执说一点半左右到。
许执是他的名义上的弟弟。
许颂记不太得五六岁以前的事,只隐隐约约记得妈妈怀上孕后和爸爸相拥而泣的画面,以及从那以后微妙转变的态度。
当时的他并不明白爸爸妈妈怎么了,只觉着弟弟更讨他们喜欢。
他也曾因为爸爸妈妈的偏心感到嫉妒,甚至讨厌他的弟弟——直到三年级时他拿着第一名奖状高高兴兴地和爸妈分享时,爸爸神色冷漠地告诉他:“小颂,你也长大了,爸爸妈妈也不瞒着你,你其实……不是我们的孩子”
……
……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许颂不愿意相信。他转头去看妈妈。
“…妈妈?”他轻轻地唤她,声音有些哑,神色里满是迷茫。
沈若云没说话。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许颂,点了点头,开口道。
“当时我和你爸迟迟怀不上,想着领养一个算了。没想到你来的第二年就怀了你弟弟”
“小颂,该你的爸爸妈妈不会少你,但是爸爸希望你以后可以多照顾弟弟一些,不要再想着爸爸妈妈偏心的事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知道没有一个父母会不偏心自己的亲生孩子。”许国维哪里看不出小孩子的那点心思。他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许颂的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那以后,许颂似乎是懂事了。
他也似乎确实成为了一个,好哥哥。
——
许颂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抬起头看向来车的方向。校门口的人和车都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举着院牌的学长学姐、拎着塑料袋往校外走的学生。空气里有柏油路被晒热的味道和食堂飘过来的油烟气,混在一起,闷闷的。
他往树荫里退了半步,把后背靠上粗糙的树干,微仰着头,垂在肩头的发丝顺着重力轻轻贴上树干。眼眸微眯了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从宿舍到校门口,从小北门到图书馆,从三教到二食堂,他已经不再需要导航了。他带许执来过一次——去年暑假,许执说想来看看。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许颂在校门口等他,许执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同样的位置,抬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还行”。
许颂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站在同一棵树下,看着同一扇校门。
远处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拐进辅路,减速,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打开,一个人先探出半截身子——白色短袖,黑色运动裤,头发比暑假略微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来。然后他整个人站了出来,弯腰从后备箱拎出一个行李箱,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上“咔”了一声。
他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见了许颂。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自然,像两个人昨天才见过面一样。许颂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从树下走到车门边的距离大概二十步,踩在烈日晒热的柏油路上,鞋底传来微微的烫。
“哥。”
许执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近一些,真切一些。许颂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去接行李箱的拉杆。两个人的手指在拉杆上轻碰了一下——很轻的一触,许执的手比他多了些许凉意,可能是因为刚从开了空调的车里出来。许颂没有停顿,把拉杆接过来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
“走吧。”他说。
“你等了多久?”许执跟上他,步子迈得比许颂稍快,走在他左边。
“没多久。”
“你每次都说没多久。”
许颂没有接话。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滚过一块松动的地砖时颠了一下,拉杆在手心里震了震。校门口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梧桐叶被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涩味。
“宿舍分在哪?”许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