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屿舟正在刷牙,听见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敲门的人特意控制了力道,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人,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陈屿舟含着牙刷愣了一下,泡沫差点从嘴角溢出来。他把水龙头关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一下嘴,然后走到门口。他没有马上开门,站在门后面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他打开了门。
沈浪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领竖起来一半,像是出门前没有完全拉平整。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能看到里面鼓起的形状。他看见陈屿舟开门,开口说了一句:“早。”声音有一点低,像是到了门口之后才决定好先说哪个字。他手里那个塑料袋被他换到了左手,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橘子。和昨天那颗差不多大小,皮色偏深,表面在晨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油亮。陈屿舟接过橘子,指腹碰到橘皮的瞬间感觉到一点微凉。他低头看了两秒:“你每天都要带?”
“没有每天。”沈浪说,“今天是第二次。”陈屿舟把橘子握在手心里,把门完全拉开:“你吃早饭了?”
“没有。”
“进来吃。”陈屿舟侧身让开门口。
沈浪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动。他像是没想到陈屿舟会直接让他进来,在门口站了一拍,然后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陈屿舟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跟母亲说了一句:“妈,沈浪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里翻炒的油响:“让他坐下吃吧,粥还有多的。”
陈屿舟走回客厅,看见沈浪已经换好鞋了,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没有往里走,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位置。他走过去把客厅椅子拉出来:“坐。”
沈浪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妹妹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沈浪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趴在椅子扶手旁边仰着脸看他:“沈浪哥哥,你怎么这么早来呀?”沈浪低头看她:“来找你哥哥一起去上学。”妹妹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后天天都来吗?”沈浪看了陈屿舟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妹妹:“会来。”妹妹满意地跑回房间了。
母亲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沈浪面前:“吃吧,刚盛的,烫。”沈浪低头看着面前的粥,白米粥里泛着油光,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在碗沿边浮着。他拿起勺子:“谢谢阿姨。”母亲摆了摆手,转身回厨房了。陈屿舟也端着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饭桌低头各吃各的,偶尔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妹妹又跑出来一趟,拿了一个小馒头塞给沈浪:“沈浪哥哥你吃这个。”沈浪接过来:“谢谢念念。”妹妹跑回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但和之前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以前那种安静是“有话但没说”,今天早上这种安静是“话已经说过了,坐在一起不需要再说更多”。沈浪低头喝粥,余光里能看到陈屿舟的手指搭在碗沿上,骨节修长,指腹被碗的热气蒸得有一点发红。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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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声控灯在脚下亮起来,一层一层地往下降。沈浪走在他旁边:“你妹刚才说‘以后天天都来吗’,我说‘会来’。”陈屿舟没有看他:“你本来也天天来。”沈浪:“现在不一样了。”陈屿舟的脚步在楼梯拐角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沈浪站在比他矮一级的台阶上,抬头看他:“以前来是为了吃饭。现在来是为了见你。”
陈屿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继续下楼。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浪,过了两秒才开口:“你早上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挑个不用下楼的时候。”沈浪:“那下次在楼上说。”陈屿舟转身继续往下走了,耳朵是红的。沈浪跟在他后面,嘴角有一下没有完全藏住的弧度,他没有刻意收起来。
走出楼道的时候,早上的风迎面扑来。沈浪走在他旁边:“你今天晚自习去不去?”陈屿舟:“去。”沈浪:“那我等你一起走。”陈屿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等。”沈浪说:“以后也等。”
两个人走出巷口,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带。沈浪走在亮带旁边,陈屿舟走在他内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走了一段路,陈屿舟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今天这颗橘子,比昨天那颗大。”沈浪偏头看了一眼:“挑过了。”陈屿舟:“你怎么挑的?”沈浪:“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圆一点的就留着。”陈屿舟把橘子握回手心:“那明天还挑吗?”沈浪走了一小段路:“看你吃不吃。”陈屿舟把橘子放进口袋里:“今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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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陈屿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桌角放着一颗橘子。他把橘子拿起来,剥开了。橘皮被撕开的时候,汁水的气味散开,带着清香和微酸。同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终于吃了?”陈屿舟:“嗯。”同桌:“放了两天了。”陈屿舟没有接话。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伸手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沈浪桌上。
沈浪正在低头看书,看见桌面忽然多了一瓣一瓣的橘子,抬起头来。陈屿舟已经坐回自己座位了,没有看他。沈浪低头看着那几瓣橘子,橘瓣上还带着一点白色的络丝,被剥得干净整齐。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然后笑了一下,没有让别人看见,把剩下的橘子放进了自己的桌肚里。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碰见。陈屿舟看了他一眼:“橘子甜吗?”沈浪:“甜。”陈屿舟:“我剥的。”沈浪:“那更甜。”陈屿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沈浪跟在他旁边:“明天早上,我还带橘子。”陈屿舟:“带两颗吧。”沈浪偏头看他:“为什么?”陈屿舟没有看他:“一颗放你桌上,一颗放我桌上。我剥给你吃。”沈浪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跟上来:“你刚说什么?”陈屿舟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没听见算了。”沈浪跟上去:“我听见了。”陈屿舟:“听见还问。”沈浪没有再接话。他走在陈屿舟旁边,右手垂在身侧,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那天晚上,陈屿舟打开抽屉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有两颗橘子了。他把今天那颗也放了进去,三颗橘子排成一排,挨着石头和纸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关上了。明天早上,沈浪会敲门。他听见了就会开。他知道那敲门声会是均匀的三下,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