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礼没得到什么消息,在陌生的天地又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夜晚霁秋来看他还好,白日,用副墨的话来说,容礼真真和木偶娃娃没区别了,甚至不如从前。
以前容礼应该是个空白娃娃,顶多算没有感情,现在?副墨不太会比喻,就像,就像——鬼。
楚青当然注意到了,然而询问无果,也就任他去了。
在这家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不论是老,还是小。只是瞒着孩子们,也可能孩子们知道,但是知道了也没用……不过,医院嘛,就会有痊愈出院的人啊,虽然没见几个,可是万一,万一就是自己呢。
所以,在这里大家不怎么关注他人喜怒哀乐的变化,狂笑、叹气、痛哭流涕才是常态。
霁秋依然每天来给容礼讲故事,八仙过海、魏征斩龙王、梁祝……还有一些,平常人的故事、飞鸟的故事,每次听到这部分不为大众所熟知的故事,礼的思绪中总会出现似曾相识的画面,不是联想,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礼问过霁秋,霁秋笑着夸赞他想象力丰富,很明显,从霁秋身上他别想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的时候,他也在想,这任务还做吗?他的初衷是让妈妈回来,可是随着那么多次记忆浪潮的冲刷,他发现,他根本记不清妈妈的样子。
好像是温柔的?不对,好像是严肃的。还是有些不对劲,也许,是热情的……他对妈妈的记忆和《我妈妈》那本书里的一样,几乎涵盖了人类所有的品质,可书里就是把所有孩子角度的妈妈列举出来。礼呢?总不会他真的有无数个妈妈吧。
有天晚上霁秋走之后,容礼一个人对着月亮如是想着。他轻哼一声,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自以为是,实现任何愿望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可是偏偏他真的信了,还有他自己录下的语音提示为证。
他好像没有再做下去的理由,何况手机已经许久没给他发布过任务。
月亮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变成小船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被当成真正的孩子照顾,容礼不禁想,是不是根本没有乱七八糟的任务与奇境,都是他的臆想罢了。
似乎他越这样想,他就和这里原本的自己越像,或者说,与那个行尸走肉的自己越像。
容礼越发的呆滞,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晚上偶尔回应霁秋几句。到后来,便不是礼不想说话了,而是经常听不到,也经常开不了口说不出话,就像,被世界抛弃了,被独立在人间外。就连,就连净秋的故事也听不见了,那些让他大脑运转超负荷的记忆画面也看不到了。
“如果有一天我听不到你的故事了,你还会留下吗?”容礼窝在被子里问霁秋。
“这是什么问题?我会一直愿意给你讲,所以如果你想听故事,我就会在这里。”
“那如果我不想听了呢?”礼不想问这个问题的,他会一直想听霁秋给他讲的故事的,即使他清楚近日自己不可控的变化,他想见到净秋的。话脱口而出,他想确定的从来不是故事,他想问:
“你会不会永远在我身边。”
多愁善感的人们常常问出这个问题,可实际上,不论回答“是”或“否”,他们还是会不安。
“不会”,显而易见,这个答案令他们伤心。我将安全感的锚点寄托在你身上,你不在,我会终日惶恐,不得安宁。却也会庆幸,你没有将时光浪费在我身上。
“会”,他们会先惊喜,然后是愧疚、怀疑。我这样糟糕,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你现在的好,甚至会变成未来你繁忙时,我对你的猜疑。
礼将头撇过去,他不敢看霁秋了。
“如果你不愿再听故事,说明……”霁秋顿了下,垂下眼眸,依然微笑。
“你要醒了。”
“什么?”礼没能听清楚,他有在认真听,非常注意,却还是没听清楚。
“你难道不想听我的故事啦?”霁秋把戏弄写在脸上。
“没有……”
“那怎么会有那些问题,你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啦。”霁秋戳戳容礼的脸。
“你现在困吗?”
礼摇摇头,他觉得霁秋在盘算什么。
“那我给你编头发好不好?”霁秋手指绕起礼的长发。
“睡一觉明天就乱了。”礼低着头,好像自己弄乱就是罪大恶极的事。
“明天乱了,我会再给你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