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荒墟,是三界众生谈之色变的绝地。
此地不在五行之中,脱离天道规制,终年被黑雾裹挟,瘴气蚀骨,怨灵丛生。上古仙战遗留的碎剑枯骨深埋地底,魔气与浊气交织成网,能蚕食仙根、腐蚀道心,千百年来,从无修士敢深入腹地半步。
唯有白古清是例外。
他是凌霄宗万年以来唯一的混元上仙,执掌三界刑律,座下无人,独居凌霄最寒的清寂云台。世人皆道白古清心性如万古寒玉,道心无垢,斩尽七情六欲,是天生无情的天道化身。他一袭素白道袍裁自云雪,银发仅用一枚素玉簪束起,眉眼清绝凌厉,眼尾覆着一层常年不化的霜色,周身萦绕的清辉仙气,能让方圆千里的魔物不战自溃。
此次入九幽荒墟,并非除魔,而是寻物。
上古时期陨落的月神遗落了一缕本命月魂,坠入荒墟深处。此魂至纯至净,蕴生太阴本源,若是任由其被浊气同化,将会扰动三界太阴星轨,引发海潮倒灌、星辰偏移,酿成苍生浩劫。
天道谕旨落于凌霄云台时,诸位长老皆束手无策。九幽荒墟禁制诡谲,混元之下的修士入内必死,唯有白古清,凭自身无垢道心可抵御浊气侵蚀,是三界唯一合适之人。
于是,这位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刑律上仙,孤身踏入了这片死寂炼狱。
黑雾浓稠如墨,隔绝天光,连仙识都只能探出三尺范围。蚀骨的浊气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哪怕是白古清的无垢仙躯,经脉深处也泛起了细微的冷麻。他指尖凝起一缕霜色仙元,在周身布下隔绝结界,缓步踏过满地断裂的上古剑骸,目光沉静地穿透层层黑雾,追踪着那缕微弱的太阴气息。
气息越来越近,纯净得与这片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行至荒墟最深处的断月谷时,黑雾忽然稀薄了几分。谷底没有瘴气怨灵,反倒浮着一层柔和的银白月华,像是硬生生在九幽地狱,劈开了一方属于月神的净土。
而那片月华中央,卧着一个少年。
白古清的脚步骤然停住。
少年身着一袭广袖月白长衫,料子是荒墟绝不可能孕育的太阴云绡,松散的衣袍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清瘦的锁骨。他墨发铺散在冰凉的白玉石台上,发丝间缠绕着细碎的银色月纹,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睫毛纤长如蝶翼,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
那是一双生来便盛着满月清辉的眸子,瞳色是剔透的浅银,不似凡人,亦不似仙魔,是独属于月脉生灵的纯粹清冷。少年四肢缠绕着漆黑的墟锁,锁链穿透石台,牢牢锢住他的手腕与脚踝,锁身刻着上古禁神符文,不断蚕食着他体内的太阴本源。
这就是那缕月魂的本体。
并非离体残魂,而是化形而生的月脉真身。
他名月相。
自诞生起便栖身于断月谷,被上古禁制封印在此万年,无人知晓荒墟深处藏着这样一位月之生灵。他无师门,无族群,不属于仙籍,不入魔谱,是游离在天道秩序之外的异类,是天地自生的太阴灵体。
察觉到外人闯入,一直阖眼沉睡的月相缓缓睁开眸子。
银白的眼瞳流转着细碎月华,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有万年被囚养成的淡漠疏离。他看向立于月华边界的白衣仙人,视线穿过缭绕的银雾,精准落在白古清霜色的眉眼上。
“凌霄混元上仙,白古清。”
少年的声音清泠如碎玉落泉,带着太阴月华独有的凉软,明明是初次相见,他却精准道出了来人的身份,“天道派你来,诛杀我?”
万年封印,他见过无数误入荒墟的修士。所有窥见他存在的仙者,皆会秉承天道意志,将这游离于秩序之外的异类抹杀,以此稳固星轨。在月相的认知里,仙人皆是利刃,是天道的傀儡,从无例外。
白古清立在原地,未向前,亦未拔剑。
他执掌三界刑律,最懂天道规则。按律,异类乱序,当诛;月脉离体,扰星轨,当灭。于公,他此刻抬手便可催动霜天剑意,击碎禁制、抹杀月相,一了百了,平息未来的三界灾劫。
可那双盛着满月的眼眸映入眼帘时,他万年无波的道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白古清见过苍生万物,见过九天星河,见过九幽邪祟,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生灵。月相身上的太阴气息纯粹到极致,没有一丝戾气,他从不是灾劫的源头,只是天道为了规整秩序,强行将他定义成了祸患。
“非也。”
清冷的仙音破开谷底寂静,白古清抬手撤去周身结界,缓步踏入那片专属月华之中。霜白的衣摆拂过落地的银色花瓣,仙气与月华交融,生出一种极致的、冲突又和谐的美感。
“本座来此,非为诛杀,为解封印。”
月相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