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忠孝不两全,这句话说的可是准没错。
临海坡一战过后,不知多少英雄栽在了这一忠一孝二字头上,大部分人投了忠,死无全尸。到现在院内祠堂里也只供了个衣冠冢,人早已经不知烂在了哪个草垛子里头倒也给子孙觅了一个封侯加爵的好出路。而另一部分人呢,为了保住自己这一大家子,直接选择了“弃明投暗”,卷铺盖去了敌营。临阵倒戈,恨得朝廷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一仗,以大启王朝被打得屁滚尿流告终。
临海坡,坡如其名,就是一个不点儿的坡,但它并不临海,而是在北疆与中原的交界处。过年时孩子们放的竹炮仗都飞得比它高。坡上鸟屎堆了有一寸厚,只稀稀拉拉窜了几把猪草。大启上至皇帝,下至路边撒尿的秃毛老狗都想不通,安静了几十年的北疆为何会要这块臭气熏天的地方。
“他们要是想要,给他们就是了,何必大动干戈,抢一块白送别人都不要的地方呢?反正他们也要不了多大地方。”这是庆和二年尚且九岁的庆和帝在早朝上说的。
当时这句话音儿还没落全,满朝文武就呼啦啦跪了一片,说誓死守疆的也不守了,说纳贡谈和的也不谈了,都大呼祖宗国土不可割让!气得垂帘听政的太后都把桌子拍得梆梆响。此起彼伏的声音吵得小皇帝脑壳疼,转头悄咪咪骂了句老酸儒。
五十年过去,小皇帝变成了老皇帝,五十九岁的庆和帝一想到小时候的事,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混账,真是太幼稚了!
回想起那年的恶战,庆和帝还是心悸。大战来得急,去得也急。临海坡经年无事,防御逐渐懈怠,北疆人挑了大年三十这防御最为松弛的一天夜袭,喝高了的守军们稀里糊涂地就被一窝端了。面对一群鸡崽子般的边防军,骁勇善战的北疆人却只打到跨过临海坡的地方,就停了战,递上请和书。没想到小皇帝一语成谶,北疆人竟真只要了鸟屎能垒房子的临海坡,并停战一甲子。中央军还没城就被召了回来,一行人高高兴兴的接受了这个不太耻辱的和约。
没人知道,明明是局势有利于北疆的一场战争,北疆人为何突然停战,给大启一个喘息的机会。就连老庆和帝也没想明白,只好把一切归咎于他们“大发慈悲”。
现在的大启,对外严防死守,对内歌舞升平,在一副岁月静好的壳子里,却是早已藏不住了的风烛残年。
庆和四十五年春节,宫宴。
两个小孩子逃出宴场,跑得气喘吁吁,背靠在宫墙上相视一笑。
尚未开口说话,一位拄着比自己还高一倍的木杖的老婆婆从面前温吞的走过。木杖长得扭曲,上面还支着叉,挂着一串串叫不上名字的稀奇玩意儿。老妇身着藏青大褂,顶上戴着兽齿——是个神婆。她停在二人面前,细细打量一番,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缓步离开。
神婆的声音混在宫宴的欢呼中,有些模糊不清。其中一个少年侧耳细听,只听到四个字——“盛世将倾”。
庆和四十五年秋。
漫野横尸,血光冲天,宁赛河再不见清澈,尸首做桥,垒于赤色水上。
少年着赤衣,提长枪,染了血的玄色外袍被随意搭在肩上,枪上的污血尚未干涸,顺着枪尖一滴滴砸入脚下的红土。
半轮月在无星的夜空中亮得扎眼,少年缓步走向面前那个抖成筛糠的人——如果那勉强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求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啊!”濒死的人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少年眉眼阴郁狠戾,一脚将那团人形物体踹翻,枪在手中转了个圈,蓦地刺入左肩。
“他人呢?”
“殿下!殿下!小的当真不知……啊!”
枪尖一转,血肉翻起,那人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少年蹙眉,偏头“啧”了一声,拔出长枪,一击封喉。枪尖插入血染的土地。
“师父赠的红缨枪都被你们弄脏了,真恶心。”少年松了长枪,从那人腰上扯走一样东西,用外袍上为数不多的干净布料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将其搭在枪尾上,像告别一位老朋友一般对着长枪作了个揖。
夜风吹过,玄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少年回首作别,迎着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