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回甸——"
"你先别咬。"楚回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刚才要咬自己。我看见了。你手抖得写不了字就咬自己,是不是。"
白清梧的唇线抿紧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上,灰瞳里的灯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楚回甸把他的手往回拉了一点。力道不重,但白清梧的身体顺着那个方向被带过去了一点,肩膀往楚回甸那侧倾了几度。月光照过来,白清梧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露在台灯的光圈边缘,上面布着几道深浅交叠的旧痕——咬痕,有的颜色已经很淡了,泛着灰白的细线,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红,像几天前才留下的。
楚回甸的视线落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白清梧。"这些,都是你自己咬的?"
白清梧把脸别开了。
但他的手腕没有挣开。那支被握住的胳膊还维持着原来的角度,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没有断,也没有回正。
楚回甸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他的手指没有收走——他顺着白清梧的小臂往下滑了一截,指尖落在他手背上,用掌心包住了他握拳的手。那团温度把白清梧冰冷的指节整个拢了进去。
"你别咬。"楚回甸说,"你咬你自己跟咬我有什么区别。"
白清梧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台灯的昏光照着他半张侧脸,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削得极薄,嘴唇上没有颜色。
楚回甸从床沿上站起来,光脚走到白清梧的书桌旁边。他没有放开白清梧的手,就这么站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把桌上摊开的习题集合上了,把笔收回到笔袋里,拉好拉链。整套动作安静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别学了,"他说,"明天再写。"
"我写不完。"
"写不完我帮你写。"
白清梧终于偏过头看他。灰瞳里那层光薄得快要透了,像灯油快烧尽的灯芯,摇摇欲坠。"你帮我写?"
"化学竞赛题我没你写得好。但抄抄答案凑合。"楚回甸把笔袋放回桌角,转回来看他,"你不睡我也睡不着。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你还能睡五个小时。"
白清梧坐在椅子上,右手还被楚回甸握着,左手搭在桌面上。他的身体从坐直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下沉,脊背弯下去,肩胛骨在睡衣下面撑出两个突兀的轮廓。他低着头,灰发垂下来挡住脸。
楚回甸没有催他。他就站在旁边,手掌拢着白清梧的手背,等着。
过了大约十几秒,白清梧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五根手指在楚回甸的掌心里打开来,僵硬的、冰凉的指节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他的呼吸从短促变得缓了一些,像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在那只被握住的手里慢慢松了扣。
"……你回床上。"白清梧说。声音闷在垂下的发帘后面,带着一丝哑。
"你先上床。"
白清梧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楚回甸松开了他的手。白清梧走回自己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躺下来,面朝着墙壁。他把被子拉到下颌的位置,灰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霜。
楚回甸没有立刻回去。他在白清梧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他侧躺的轮廓,被子底下的身体蜷缩的弧度,像一个把自己折起来、尽可能占小空间的人。
他走到桌边把台灯关了。宿舍重新陷入只有月光的暗色里。然后他坐回自己床上,没有躺下,靠着床头坐着,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腰后。
"你睡。"他说,"我看着你。"
白清梧的脊背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蜷缩的弧度在那个瞬间松了一点点,像一个人从防御姿势慢慢卸下了几分力。他的呼吸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逐渐变慢、变深,从短促和浅薄变成了一种更稳的节奏。
楚回甸靠在自己床头,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对面那张床上模糊的轮廓。月光落在白清梧的后颈和散开的灰发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上,苍白的,上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他看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十三分,白清梧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了。楚回甸把枕头放平,躺下去,面朝着他的方向,闭上了眼。
那支银色的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两人床头柜之间的那个位置,像是被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放下了。它在月光里泛着细小的冷光,安安静静的,一直亮到天边泛白都没有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