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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林昼醒来的时候，摸出枕头底下那包橘子糖数了一遍，还剩七颗。

刷完牙后的洗漱步骤他省了——后厨的水龙头拧开冲了把脸就算完，毛巾是货架上抽的一条旧抹布，他看了一眼没敢用，在衣摆上蹭了蹭。

陈伯灶台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林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把另一个用厨房纸包了塞进口袋。

陈伯从铺面那边探了个头出来："王太的信你看了？"

"晚上回来弄。"

"老周那边——"

"周叔的合同我今天下班去。"

地铁比昨天更挤。六月的纽约已经开始热了，车厢里的空调时好时坏，今天就是"坏"的那天——闷，湿，人贴着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汗雾。林昼被挤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手抓着头顶的吊环，脚下是别人踩掉的包装纸和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

他眯了眯眼，车厢另一头坐着一个穿破旧军装夹克的黑人老兵，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勋章，林昼看不清上面刻的字。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散落着几枚硬币。他站起来，拄着手杖往前走，步子一瘸一拐的。

"各位先生女士……"他的声音不大，被列车的轰响和车轮摩擦铁轨的尖啸盖了一半。"越战回来的。腿没了。给点零钱——"

他端着纸杯从车厢一头挪到另一头。经过林昼面前的时候，林昼低头往纸杯里放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那老兵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句"上帝保佑你"。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男人低头看报纸，两个年轻女人凑在一起说话，一个拉丁裔老太太闭着眼打瞌睡。

车厢另一头忽然爆出一阵笑声。林昼转过头去看——四五个白人青少年挤在靠门的位置，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管透明的东西，玻璃的，里面有些浅白色的粉末。另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锡纸，展开铺在膝盖上。他们把粉末倒在锡纸上，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白烟升起来，几个人凑过去吸，然后往后仰头，眼睛翻白，笑声更大更散了。

林昼移开目光，本想避免和他们对视。

传来一声低骂和一阵推搡声——一个亚裔中年男人，穿着旧夹克提着一个塑料购物袋，正被刚才那帮青少年里还醒着的两个推来推去。其中一个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说了句什么，林昼隔着人听不太清，但那个词他认得。

"k。"

另一个跟着笑，又推了一下。那亚裔男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购物袋掉在地上，滚出几个西红柿和一把葱。他蹲下去捡，那两个青少年还在笑，其中一个抬脚把那个滚得最远的西红柿踢到了一边。那亚裔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蹲着捡他那些东西。车厢里有人抬头看了几眼，然后又都转回去了。列车员站在车厢最前面那节连接处，制服帽沿压得很低，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另一节车厢走了。

那帮青少年还靠在车门附近的位置，锡纸烧完了，其中两个半瘫着靠在座位上眯着眼，嘴角挂着那种松散的、懒洋洋的笑。还有两个醒了，正在互相推搡着说笑，声音大得像整个车厢都是他们的客厅。

然后其中一个看了过来。

林昼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个白人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剃着极短的寸头，脖子上有一块纹身——轮廓模糊看不清楚。他歪着头盯着林昼看了两秒，旁边的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用手肘捅了捅其他小弟，嘴朝林昼的方向努了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寸头少年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慢，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松松垮垮的，像猫走近一只的麻雀。车厢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林昼余光看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白人中年女人把包从座椅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往窗边缩了缩。

寸头少年在林昼面前停下来了。他比林昼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一圈。

"你，"他说，"刚才看什么呢？"

林昼的喉咙紧了一下。他保持着靠着座椅的姿势，没有往后退——他知道不能退。

"看你掉东西了。"林昼说。声音平，不大不小。

寸头少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预期这个看起来又瘦又小的亚裔少年会开口。

他似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嘴角那个笑容顿了顿。"掉什么了？"

"锡纸。"林昼说。"你们从那边走到这边，路上掉了两片。我看它在地上飘。"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拍。寸头少年转头看了同伴一眼，同伴耸了耸肩。他又转回来盯着林昼——好像在观察一个会飞的兔子。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只知道，这种吸hig了teenger团伙不能惹，他们就算砍了也关不了多久，这时候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林昼趁着那个瞬间往车门方向侧了一步，从椅子和寸头少年之间那道窄缝里滑了出去。

寸头少年伸手想抓住他胳膊，但林昼的肩膀已经贴着车门框了。他一只脚踩在站台上，回头冲寸头少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上翘了一下就收了。"下一站你们要下的。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车厢尽头的站牌，"警察局。"

寸头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车厢尽头的墙上一块白底蓝字的站牌写着第X大道站，旁边另有一块小牌子——"NYPDTRANSITBUREAUDISTRICT4"。纽约警察局交通分局四分局。

列车员的哨声从前面传来，车门开始发出提示音。林昼退后半步，整个人站到了站台上。车门合拢的时候他看见寸头少年站在门后看着他，表情在玻璃后面变得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