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散落一地的东西,周天虽然心里有些许不快,但很快就接受了现状。毕竟是他拖欠房租在先,房东不经同意就把他的东西清出去固然不厚道,却也情有可原。
再者说,对于周天这种居无定所的人来说,搬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他行囊不多,身后也没有牵绊,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漂泊无依的生活,但这只是因为周天没得选。没有人会不喜欢温馨安稳的家——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读报纸一边看电视,母亲从厨房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只是他很早就失去了拥有这份温情的权利。
他曾经问过院长妈妈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得到的答案是没人知道。
对世界尚且懵懂的孩子还分不清人心的复杂与善恶,他们会本能地把不喜欢理解成厌弃,把抛下等同于抛弃,周天也不例外。
当院长妈妈说出那句“不知道”的时候,周天心里酸溜溜地发疼。他直觉自己是被父母丢掉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他们不喜欢他,厌烦他的到来。
所以这么多年,周天一直拼命让自己讨人喜欢一点。他以为只要足够乖巧懂事,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可生活远比想象更加复杂。喜欢一个人和恨一个人,有时不需要理由,有时又要权衡无数现实的利弊。
他觉得房东叔叔挺喜欢自己的,他也打心底里想按时交房租,可现实是,他就职的公司倒闭了,老板卷钱逃到了国外,四个月的工资全都打了水漂。
周天给房东发了一条道歉短信,承诺会陆陆续续把拖欠的房租补上。房东没有回复,不知道是已经睡下了,还是单纯在生他的气。
周天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
江栩看见满地狼藉的第一反应是吃惊,随之而来的是看透现实的无奈,里面还掺着一点对自己独特审美偏好的自嘲。
走进这栋老旧逼仄的楼梯间时,他就隐约意识到,“小兔子”的生活或许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光鲜。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的处境居然连最基本的生活标准都达不到。
如果不是刚刚还和这个人相处过,他甚至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个居心叵测、私生活混乱的骗子。
江栩叹了一口气。一方面惋惜自己今晚这场约会泡了汤,另一方面又感慨,好像自己动心过的人,总是和他格格不入。
他又想起那个被他叫作笨蛋猪头的周天,心里暗自比较:那人反倒还强些,至少曾经是正经公司的员工,就算公司刚破产,履历干干净净,身子……也干干净净。
江栩站在“小兔子”身后,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收拢散落的衣服和零碎小物件,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就此转身离开。
余光一瞥,他看见了小兔子耳后一颗小小的黑痣,身子猛地一震。
那颗痣怎么这么眼熟?他在哪里见过。
江栩死死盯着那颗小黑痣,在脑海里一遍遍地翻找记忆。在一阵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一句句反复回荡的软语情话里,他终于想起来——这颗痣,他也在那个笨蛋猪头的耳朵后面见过。
不光见过,还一遍又一遍吻过。
一个猜测在江栩心底慢慢成型。他不自觉地在小兔子身侧蹲下来,伸手解开了面具的绳结,把面具捧在掌心。小兔子这时转过头来望向他,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撞进了他的视线。
和江栩猜想的一模一样,眼前这个人,就是几天前和他有过一夜温存的笨蛋猪头。
名字叫什么来着?什么天?还是甜甜?
“对不起啊,Lu,让你见笑了。今晚,恐怕没法请你进屋喝茶了。”周天转过身,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带着歉意开口,“缘由说来有些复杂。不过我保证,等我找到新住处,一定邀你来喝茶。”
认出是笨蛋猪头之后,江栩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人,他没来由地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看着周天规规矩矩、略带窘迫的模样,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浓眉大眼,长相秀气,白皙的皮肤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柔软饱满的红唇引人浮想联翩。
江栩喉结滚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几天前两人接吻的画面,那份缱绻暧昧的温柔隔着时间,轻轻撩拨着他的心绪。
“Lu?你还好吗?”
周天的声音把沉溺在遐想里的江栩拉回现实。他脸颊微微发烫,不自觉偏过头,说自己没事,只是天色太晚,该回去了。
周天心里很是不舍,但看着一地狼藉,再加上自己还没着落的住处,无论如何也不能留Lu在这里耗下去了。
江栩转身向外走去,越往前走心里越乱,眉头越皱越紧。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满心烦躁,一口气堵在胸口忽上忽下,连脚步都变得沉重。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他一个人收拾这么多东西能行吗?今晚又要睡在哪儿?
可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别再想了: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不管他睡大街还是马路,都跟自己没关系。
不过一夜而已,又不是结婚。玩得起,就要放得下,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
可这番自我开解并没有驱散心头那一丝烦闷,反倒生出几分歉疚。他隐隐觉得,笨蛋猪头被房东赶出来,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陪自己而回家太晚。
如果他能早点回去,就算终究还是免不了被清走,境况会不会好一点?至少能多一点时间收拾行李,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他正踌躇不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他直觉来人就是笨蛋猪头,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