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把那碗红糖荷包蛋吃完了。连汤都没剩。溏心的蛋黄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腥甜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结成一团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要把这味道刻进牙齿里,刻进味蕾里,刻进两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深处。王秀兰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她没吃,说自己不饿,早上糊纸盒时吃了半个馒头。江寻知道她在撒谎,她从来不吃早饭,省下的钱全给他买了鸡蛋。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呢。"王秀兰伸手,想给他擦嘴角的汤汁,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藏青色衬衫上蹭了蹭。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糊纸盒和捡废品留下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但缝缝里总有些洗不净的灰色,那是生活的印记,擦不掉的。
江寻抓住她的手。王秀兰愣了一下。孙子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寻寻?"
"奶,"江寻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许多,"今天真不出门。"
"不出,不出。"王秀兰笑着抽回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奶奶给你煮阳春面,吃面,长寿面,吃了长命百岁。"
江寻点点头,没笑。他端起碗走向厨房,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一个煤气灶,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冰箱。他把碗放进塑料盆,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细,带着铁锈味的温水。他盯着水流,数了六十下,确认奶奶还在客厅里,他能听见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她收拾糊纸盒的窸窣声。没事。她在。她没出门。江寻关掉水龙头,走回客厅。王秀兰正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摞硬纸板,用一把骨制刮刀涂浆糊。这是她的活计,糊一个纸盒三分钱,一天能糊四五十个,赚十几块。她右腿不好,不能久站,坐着干活最合适。
"寻寻,你去睡会儿。"王秀兰头也不抬,"早上起得早,看把你累的。通知书到了,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是该歇歇。"
江寻摇头:"我不困。"
"不困也躺会儿。"王秀兰放下刮刀,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动作很艰难,左腿先着力,右腿拖在后面,像一条不听使唤的尾巴。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江寻面前,伸手探他的额头,"脸白得跟纸似的,别是高兴过头,血压上去了。去,躺奶奶床上,奶奶看着你。"江寻想拒绝,但一阵眩晕袭来。重生后的精神冲击像一场高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软。他确实需要躺一下,只是眯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得保存体力,他得盯着门,他得确保奶奶不会出去。
"……嗯。"他应了一声。
王秀兰的卧室更小,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樟木箱,箱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坏了,修过三次,现在只是个摆设。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老人味混合的气息。江寻和衣躺下,被子没盖,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王秀兰跟进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睡吧,奶奶在呢。"她轻声说,"奶奶哪儿也不去。"
江寻侧过脸,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那么真实,皱纹里藏着笑意,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的喘息声。
"奶,"江寻忽然说,"拐杖给我。"
"啊?"
"拐杖。"江寻伸出手,"我……我看看,是不是该上油了。"
王秀兰虽然疑惑,但还是把枣木拐杖递给了他。拐杖头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江寻接过,没有看,直接塞到了床底最深处,用被子挡住。
"寻寻?"
"睡醒了给您上油。"江寻闭上眼睛,"奶,您别出去,外面热。"
"好好好,不出去。"王秀兰给他扇了扇蒲扇,"快睡吧。"
蒲扇的风带着清香,轻轻拂过脸颊。江寻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此刻在这轻柔的风里,在这熟悉的气息里,终于松了一寸。困意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前世安眠药般的沉重,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他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没有血,没有货车,只有一碗红糖荷包蛋。奶奶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伸手去抓奶奶的手,却抓了个空。他抬头,奶奶不见了,桌上的碗变成了一地的糖炒栗子,金黄色的,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泡着,像一颗颗腐烂的心脏。
江寻猛地睁开眼。屋里很静。静得可怕。没有蒲扇的风声,没有糊纸盒的窸窣声,没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奶?"
江寻翻身坐起,动作太猛,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顾不上,赤着脚跳下床,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扑到客厅,空的。小马扎还在,硬纸板还在,骨制刮刀搁在浆糊盆上,边缘的浆糊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皮。但奶奶不在。江寻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冲向门口,门是虚掩的,露着一条缝,外面的光刺进来,白得晃眼。他拉开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奶!"
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嘶哑难听。没有回应。江寻冲下楼。老式筒子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圆润。他三步并作两步,差点滚下去。水泥地被晒得滚烫,他却感觉不到烫,只觉得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天灵盖。巷口。他看见了巷口那棵树,叶子绿得刺眼。树下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像一圈密不透风的墙。人群中间,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声:"老天爷啊!撞人了!"江寻的腿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挪。墙皮剥落,蹭了他一手白灰,他感觉不到。他的视野在收窄,边缘开始发黑,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雪花点从四周向中间蔓延。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或者说,有人认出了他,惊呼:"这不是王奶奶家的寻寻吗?快!快让他进来!"
江寻走进了人群的中心。他看见了。第一眼,他看见了地上的糖炒栗子。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在八月的烈日下闪着细碎的光。它们散落在水泥地上,有几颗滚到了下水道边上,有几颗被踩碎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果肉。它们旁边,是一滩正在扩大的暗红色液体,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红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疯狂蔓延。然后他才看见奶奶。王秀兰仰面躺在地上,身体以一个极其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她的左腿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右腿却向外撇着,像一根折断的树枝。她的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发散开来,沾满了灰尘和血。藏青色的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深得发黑。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但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棵梧桐树,望着她再也够不到的、孙子的未来。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车头凹进去一块,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汗渍的背心,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看见……她突然走出来……我没看见……"
江寻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在那滩血里,跪在那些糖炒栗子旁边,跪在了奶奶身侧。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奶……"
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江寻瞳孔骤缩。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奶奶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浆糊味。
"……寻……"
气若游丝。只是一个音节,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