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迟颐看着直白又颓丧的五个字,眉心蹙得更紧,无奈地敲下回复:
【w:……你这名字怎么这么雷霆,听话,好好吃饭。】
【我就把名字起长那咋了:要你管……还有,我知道了。】
简单冰冷的一句话,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与疏离,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隐秘的关心。
江瑾逸随手锁灭屏幕,将手机丢在沙发角落。
他撑着发软的膝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擦过泛红的眼尾,粗糙的动作像是在和自己赌气。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进漆黑的卧室,屋内窗帘紧闭,昏暗压抑。
少年侧身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皱皱巴巴的空白稿纸上。纸面凹凸不平,湿漉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勉强还能落笔写字。
江瑾逸抽出黑色中性笔,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抵在纸面之上,缓缓落下字迹。
一笔一画,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凌乱,毫无章法。既算不上认真书写,也算不上敷衍应付,更像是一种情绪无处宣泄的宣泄,麻木地在纸上机械描摹。
〖检讨书
本人是高三(1)班学生江瑾逸,今日因在教学楼卫生间私自吸烟,违反校园规章制度,扰乱校园风气,我在此作出深刻检讨。
我明确知晓校园内全面禁烟,也清楚吸烟不仅危害自身身体健康,还会对身边同学造成不良影响,破坏班级与校园秩序……〗
三千字的篇幅,漫长又枯燥,可于此刻心如死灰的江瑾逸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笔的力道却沉重无比,裹挟着少年积压已久的疲惫、痛苦与迷茫。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江瑾逸垂下手腕,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死寂笼罩卧室,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底五味杂陈,乱作一团。
没人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懊恼抽烟被抓、厌烦这篇无趣的检讨书?是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脊背挺拔、眉眼清冷的前桌少年?还是再度沉溺在失去母亲、家庭破碎的痛苦里?
或许皆是,或许皆非。
十七岁的少年,过早背负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生死离别、家庭破碎、无边孤寂与心理内耗。层层枷锁将他困住,沉在不见底的深海里。旁人只能窥见他表面的叛逆堕落,永远触摸不到他内里腐烂破碎的真心,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对错。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地狱般的一隅。
尖锐的争吵与粗暴的呵斥撕裂屋内的平静,与江瑾逸那边死寂的冷清截然不同。
老旧公寓的客厅狼藉一片,桌椅翻倒,玻璃杯碎裂在地,透明的碎片四散飞溅。
温迟颐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冰冷阴暗的墙角,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坚硬的墙面。少年单薄的校服外套被撕扯得凌乱,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上,旧的淤青尚未褪去,新鲜的猩红血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小臂、腰侧,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胸腔剧烈起伏,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剧烈颤抖,浑身肌肉紧绷,生理性的恐惧与极致的愤怒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少年微微抬起头,原本清冷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与戾气,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一字一句,朝着面前面色阴鸷的男人嘶吼出声:
“我说了!就算我跳了、就算我不考了、就算被你活活打死,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就是个冷血畜生,你根本不配为人父,也不配为人夫!你压根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连拥有一个真心爱着你的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温热的腥甜涌上喉咙,过激的嘶吼让本就受损的嗓子彻底报废,每一个字都磨得声带生疼。
男人被少年直白又尖锐的恨意彻底激怒,抬手就要再次扬手落下。
温迟颐下意识闭上眼,紧绷脊背,蜷缩起身体,眼底褪去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残忍。
当初他亲手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温迟颐的母亲;如今日复一日将生活的不顺、心底的暴戾,全部发泄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
而他,一边身陷泥泞、日日承受家暴折磨,一边还要分出心思,隔着遥远的距离,偷偷牵挂那个孤身被困在孤城里的少年。
两个深陷深渊的少年,各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苦痛,遥遥相望,却谁也没有办法救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