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阴阳路（第1页）

沈砚跟着陆止戈走了一段路。

山路很窄，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左侧是刀削似的岩壁，表面湿滑，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右侧是一片矮灌木，枝条干枯，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的手指。没有风，那些枝条却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被什么从地底拨动。

沈砚盯着脚下，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嵌着白色的碎屑。他起初以为是石子，走了几步后，借着昏暗的天光细看，辨出了那些东西的形状。是指甲盖大小的纸钱，被踩得稀烂，和泥浆混在一起。

陆止戈走在前面，步子不缓不慢。他灰白色的长衫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晃，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托着。沈砚注意到，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

“你刚才说，这条路是给死人走的。”沈砚开口了，嗓子还有些哑，但已经缓过劲来。

陆止戈没回头：“嗯。”

“那你呢？”

“我也是死人。”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陆止戈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又道：“怎么？害怕了？”

“不怕”沈砚说，“死人不会走得这么慢。”

陆止戈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在山道的寂静里漾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他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沈砚观察着他的背影。瘦高，肩线流畅，灰色长衫的料子很旧，洗得发白的边缘露出细密的线头。那件衣服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款式像民国年间的长衫，又有些细微的不同，袖口比一般袍子窄，收在腕间，干净利落。

“你是沈砚。”陆止戈忽然说，这次他偏过了头，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是写字的那个沈砚？”

沈砚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你写的东西。”陆止戈的语气平淡，“湘西赶尸考。还有一篇讲纸扎匠的。”

沈砚心下一沉。他确实写过这些，发在地方文化杂志上，阅读量少得可怜。一个从镜子里冒出来的陌生人，不应该读过这些。

“你是谁？”他问。陆止戈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停住了。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的山路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有白色的东西在动。像一簇簇白幡，在无风的空气中诡异地招展。

“别说话。”陆止戈压低声音，突然伸手扣住沈砚的手腕，把他拉向岩壁一侧。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沈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湿冷的岩壁上。陆止戈侧过身，挡在他前面，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白事的队伍。”陆止戈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要看他们的脸。”

沈砚屏住呼吸。唢呐声响起来了。

起初很轻，像一根细线在风里飘。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夹杂着铜锣声和哭泣声。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哭，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训练有素的抽泣，像一群人同时在喉咙里发出呜咽，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白事队伍从弯道后转了出来。

沈砚从陆止戈的肩头望过去，只敢看队伍的中段。那是一口棺材，白色的，通体素面，连根钉子的痕迹都看不见。八个人抬着，步伐整齐得不像活人。他们穿着白色粗布孝衣，腰间扎着麻绳，头上缠着白布。每走一步，膝盖都不打弯，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平移。

沈砚下意识地抬起眼，想看那些人的脸。

就在这时，陆止戈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把他的头按了下来。沈砚的额头抵在陆止戈的肩窝里，满鼻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味，像掺着雪水的松枝。

“别抬头。”陆止戈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砚耳朵发麻。

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那些脚步声整整齐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沈砚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双白布鞋从他视野边缘走过。那些鞋底雪白，沾着暗红的泥土，像刚刚淌过一条血河。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止戈才松开手。

沈砚抬起头，额上一层薄汗。他看见陆止戈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有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

“你抬头了？”陆止戈没有看他，只问了一句。

“没有。”沈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