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戈靠坐在床头,头微微垂着,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沈砚蹲在他面前,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那件灰白长衫上。长衫前襟被血浸透了大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靠近领口的位置有几道撕裂的口子,露出底下同样染血的里衣,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渗血,偏偏心口那点热气还没散尽。
沈砚把手伸到他鼻下探了探,气若游丝,但还在。他不再犹豫,一手揽住陆止戈的肩膀,一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陆止戈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量,抱在怀里却没什么分量,像抱了一捆被水泡过的芦苇,他的头歪向沈砚的肩窝,滚烫的额头贴上了沈砚的颈侧。
沈砚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
陆止戈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沈砚凑近了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不用管我”,又像是“别走”,他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两秒,随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他打了热水,拿了干净毛巾和药箱回来。剪开陆止戈的袖子时,沈砚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从左袖口沿着缝线一路剪到腋下,把布片掀开,然后他停住了。
左臂上的伤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那道刀口从小臂中段斜贯到腕骨附近,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周围密布着细如蛛网的红丝,像红绳在皮肉里分出的须子,从里往外攀附着伤口,沈砚屏着呼吸,用干净纱布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陆止戈的眉心跳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砚看着那些红丝,它们不是静止的,在光线下面,它们似乎在极缓慢地蠕动着,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游走,沈砚眨了眨眼,再细看,红丝又不动了。
他开始给陆止戈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利落,缠好的纱布不松不紧,他以前采访过一个走山挖药的老人,跟人家学了些处理外伤的粗浅法子,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陆止戈的衣服已经不能要了,沈砚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最宽松的灰色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替他换上,换衣服时难免碰到伤口,陆止戈的眉头一直拧着,像在梦里和什么东西较劲,但始终没醒。
等把人安置妥当,沈砚才去处理自己。
他站在卫生间里,把身上沾血的T恤脱了,用热水擦了一遍身体,镜子里映出他左胸上的那道旧疤,浅白,细长,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第三根肋骨附近,像一枚没有睁开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疤的表面光滑,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很多年了,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它,直到今天。
沈砚把头抵在镜面上,冰凉的玻璃压着他的额头,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把从镜子里回来后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路,花轿,白事队,石桥,鬼市,守灯人,白门,然后是他五岁那年。
他五岁那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砚对此几乎没有记忆,他的童年是从六岁开始的,五岁之前一片空白。母亲说,他五岁时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出院后,以前的事就记不大清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发烧烧坏了脑子,今天他才明白,不是发烧烧坏了记忆,是有人刻意把那段记忆从他脑子里拿走了。
他回到卧室,陆止戈躺在床上,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呼吸仍旧微弱,沈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
他写得很快,从穿衣镜里的红影开始,一直写到陆止戈抱着他穿过白门,键盘声在深夜的房间里响成一片,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他写到“陆止戈说‘你五岁那年把你的命借给了我’。”时,手指顿了一下,光标在句末闪烁。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他的右胸上有一道疤,和我的左胸完全对称。”
沈砚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他歪过头看床上的陆止戈。后者的脸陷在枕头里,额前散着几缕黑发,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长相是那种极耐看的类型,不是第一眼的惊艳,而是越看越觉得线条利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紧,沈砚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在很多年前就见过这张脸。不是这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是更早以前,早到记忆都被挖空的地方,这双眼睛还埋在最深处。
沈砚伸手,把陆止戈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廓,陆止戈居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然后睁开了。
两个人对视。
陆止戈的眼神先是散了半秒,然后迅速聚焦。他认出了沈砚。紧接着,他认出了这间屋子,这张床,以及此刻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灰色T恤,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你帮我换的?”他问,嗓子还是哑的。
“废话。”沈砚递给他一杯水,“自己喝还是我喂?”
陆止戈想用手接,沈砚躲了一下,说:“你手上有伤。”他把杯沿凑到陆止戈唇边,陆止戈没再坚持,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偏开头表示够了。
“躺下。”沈砚说。
“我没事了。”陆止戈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滑了下去,重新陷进被子里,他这会儿看起来比昨天半夜好多了,脸不红了,反而透出一点虚弱的苍白,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
沈砚也没勉强他。他问:“你现在能说清楚了吗?”
“你指什么?”
“全部。”沈砚说,“从五岁开始,到刚才在桥上,你说我借给你的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止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右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天花板说:“你五岁那年,掉进过一条河,不是意外,是有东西在水里拽你。”
“那条河不干净,底下有一口井,是阴路的一个入口。你被拽进去的时候,已经呛了水,魂魄散了一半。你爸找到你时,你只剩一口气,他认识我,知道我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就把我的命分了一半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