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绵密的雨丝斜斜扫过临街的巷口,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泡得发沉。潮湿的风卷着水汽扑在斑驳的墙面,剥落的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软,平日里巷口叫卖小吃的摊贩早就收了摊子,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哗哗声响。
巷尾那间旧书店藏在两栋高楼的夹缝里,门面陈旧得像是被时光遗忘,深棕色的木质招牌被风雨磨得褪色,上面原本刻着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路过的行人大多只会匆匆瞥一眼,脚步不停便径直离开。寻常人只当这是家经营不善快要倒闭的老铺子,只有那些被神异气息缠上的人,才会隐约察觉到这间屋子不对劲。空气里常年飘着旧纸张沉淀的油墨味,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只要靠近,心底就会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朽弋醒靠在靠窗的单人布艺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泛黄的书页,眉梢微微蹙着,神色带着几分不耐。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就心头隐隐发闷,总觉得周遭的气场不对劲,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光景,天色就沉得像是浸了浓墨,雨势越下越大,周遭的温度跟着一点点往下坠,空气里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意。他自己也摸不透这体质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只要他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周遭的氛围就会跟着变得诡谲,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旁人总是窃窃私语,说他身上带着不祥的气场,走到哪里灾祸就跟到哪里,朽弋醒对此向来懒得辩解。
他记不清自己从前的身份,脑海里只有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漫天跳动的火光,高耸古老的祭坛,无数身影俯首跪拜,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悠远低沉的祷言。醒来之后他便孤身流落人间,没有亲人,没有过往,唯一的消遣就是闲暇时来这间旧书店待着。书店不属于他,他只是偏爱这里安静的氛围,旧纸张独有的油墨气息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躲开市井里那些带着异样目光的打量。
他生得极好,眉眼温润柔和,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偏浅,平日里总是一副淡然疏离的模样,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别扭的傲娇。明明心里在意市井里的普通百姓,见不得弱者受欺负,嘴上却从来不肯多说半句软话,被人道谢的时候,还会别过脸装作毫不在意,耳根却会悄悄泛红。前几天巷口摆摊卖手工糕点的老奶奶被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刁难,对方故意打翻老奶奶的糕点筐,还出言羞辱,朽弋醒撞见之后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对方的小动作,几句话就把那几个地痞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跑开。老奶奶一个劲拉着他的手不停道谢,要塞给他刚做好的桂花糕,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丢下一句举手之劳,转身就快步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确认老奶奶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没有大碍,才暗自松了口气。这份藏在冷淡外壳下的悲悯,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心软有多明显。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嘈杂的雨声掩去了巷子里大部分的动静。朽弋醒合上书,起身准备走到吧台倒杯温水,刚迈出两步,书店那扇老旧的木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裹挟着雨水寒气的狂风涌了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啦啦疯狂翻卷,落在地面的几张废纸被风卷得四处乱飞。朽弋醒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迎面而来的冷风,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墨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大半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侧脸与脖颈上,衬得那张脸轮廓冷硬锋利,眉眼深邃,瞳色是极深的暗黑色,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身上的黑色衣料被雨水浸透,布料紧贴着身形,衣摆边角还沾着些许尘土与暗红的痕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缠斗,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顺着木质地板的缝隙慢慢蔓延开来。
湮敫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剧烈的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同样丢失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是心底一直萦绕着一股模糊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召唤着他,他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路辗转,最终走到了这间旧书店。他在外游荡了许久,见识过人心的险恶,也遭遇过无数次不明势力的追杀,冷漠早就成了他对外的保护壳,世间万物,世间所有旁人,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他唯一的执念,就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直到此刻推开这扇门,看见朽弋醒的瞬间,那股沉寂在心底的悸动骤然放大,几乎要冲破他紧绷多年的理智防线。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强烈的在意。对外他杀伐果断,出手狠戾,从不心软妥协,可面对眼前这个眉眼温和的青年,他浑身竖起的尖刺都下意识收敛了几分,连周身凛冽的寒气都淡了些许。
朽弋醒挑了挑眉,目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傲娇疏离,半点没有要热情招待的意思。
“先生,这里不是对外开放的避雨场所,外面雨势看着不小,往前两个路口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你去那里落脚会更合适。”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暗自升起警惕。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特殊,带着古老厚重的神性余韵,和他血脉深处的气息隐隐产生共鸣,绝对不是普通的凡人。而且对方身上的伤口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斗殴能造成的,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鼻腔,让他本能地皱紧了眉头。
湮敫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朽弋醒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雨水浸润后的冷意。
“我无处可去。”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祈求示弱的意味,只是平静陈述一个事实。他孑然一身,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偌大的人间,唯有这间书店,唯有眼前这个人,能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得到片刻安稳。
朽弋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发烫,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嘴硬的毛病又冒了出来。
“无处可去也不能随便闯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这间书店并不归我所有,我也没有权利擅自收留陌生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早就软了大半。对方脸色苍白得厉害,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这么大的雨独自在外游荡,要是伤势恶化,后果不堪设想。可傲娇的性子刻在骨子里,他没办法大大方方直接开口收留,只能刻意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湮敫往前缓步走进来,随手关上木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他的脚步很稳,哪怕身上带着不轻的伤,身姿依旧挺拔,墨色长发随着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目光落在朽弋醒紧绷的侧脸,心底一股熟悉的疼惜感缓缓涌了上来。前世千万年的记忆被彻底封存,可神魂深处的本能从来不会骗人,他记得这个人,哪怕记不清前尘往事的细节,他也无比清楚,这个人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存在。
“我不会添麻烦。”湮敫开口,目光扫过店内排列整齐的一排排书架,最后重新落回朽弋醒的身上,“我就在角落的位置待着,等雨势停歇我就立刻离开。”
朽弋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胳膊上不断渗出血迹的伤口,终究还是没办法硬起心肠拒绝。他轻哼一声,别扭地别过脸,装作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随便你待着可以,但是不许乱碰店里的旧书,这些纸张年代久远,脆得很,要是不小心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到吧台后面,弯腰翻找出一个收纳整齐的医药箱。他平日里独自生活,习惯常备处理外伤的药品,本来是用来应对自己偶尔遇到的突发状况,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湮敫看着他口是心非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抹笑意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他能清晰感觉到青年藏在疏离外表下的善意,这份别扭又温柔的心意,让他冰封许久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他在外厮杀周旋,见惯了世间虚伪狡诈的人心,从来没有人会像朽弋醒这样,明明心底早已心软,却非要摆出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朽弋醒把医药箱放在旁边的实木桌子上,抬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要是任由伤口淋雨感染,到时候赖在这里不肯走,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
他语气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拿出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静静等着对方落座。
湮敫依言缓缓坐下,慢慢扯开被雨水浸透的衣袖,露出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淤青。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黑色气息,那是神域残境里的邪异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寻常的凡间药物根本无法彻底根除这份诡异的损伤。
朽弋醒看清伤口的那一刻,眉峰皱得更紧了。他能敏锐察觉到伤口里残留的诡异能量,这绝对不是普通人之间的争斗能造成的伤害。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眼前这个长发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来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拿着棉签蘸取碘伏,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的伤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湮敫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浑身一震。一股奇异的电流般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朽弋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缩回手,脸颊微微发烫,别扭地移开视线。
“你忍着点,碘伏擦上去会有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