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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阿沅（第1页）

第4章你是阿沅

苏妄能坐起来的那天，萧逸正坐在榻边削一只梨。

果皮连成一条颤巍巍的线，垂进粗陶碗里。苏妄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动作稳当，腕骨凸起处沾着一点南疆湿雾凝成的水汽。他忽然觉得这张脸熟悉，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醒了？"萧逸没抬头，刀尖一挑，梨肉递到他嘴边，"吃。"

苏妄偏头避开。这个动作牵动了太阳穴里某根筋，锐痛猛地扎进来，他闷哼一声，指节死死抵住额角，冷汗瞬间爬了满脸。

"别碰。"

萧逸放下刀，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动弹不得。苏妄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虚到什么程度——连抬手都费劲，像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

"我说过，想多了会头疼。"萧逸用袖子擦他额上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叫阿沅，是我的侍从。三个月前中毒落马，烧坏了脑子，以前的事，忘了干净。"

苏妄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气音："阿……沅？"

"对。沅水的沅。"萧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从前很喜欢这个名字。"

苏妄的睫毛颤了颤。他不喜欢。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名字。可那两个字从萧逸嘴里吐出来，像两颗钉子，不由分说地凿进他空茫的识海里。他试图反驳，念头刚一动，颅脑深处骤然掀起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太阳穴，沿着后脑勺一路烧下去。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痉挛，指甲在竹榻边缘抓出几道白痕。

萧逸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手掌捂住他的眼睛。

"别想了。"声音贴着他耳廓，低而缓，"再想，针会绞。绞断了，你就真的死了。"

苏妄在他掌心剧烈地喘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也听见萧逸的心跳——沉稳，从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是谁？"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阿沅。"

"以前……"

"没有以前。"萧逸打断他，掌心微微收紧，"从今往后，你只是阿沅。没有过去，你有我，便够了。"

苏妄不动了。他太累了。头疼欲裂，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萧逸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让他不必再受头疼之苦的牢笼——接受它，比抗拒它，轻松太多。

"……记着了。"他闭上眼，像一句投降，"不想，不问，不追。"

萧逸的唇角弯了弯。他松开手，将那削好的梨肉递过来，这一次，苏妄顺从地张了嘴。

半月后，苏妄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竹楼潮气重，他裹着萧逸给的白色狐裘，仍觉得冷。那冷不是皮毛能暖透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结了冰，再也化不开。

头疼的毛病一日比一日厉害。

起初只是阴雨天隐隐作痛，后来连夜里都会被疼醒。他总在梦中看见一些碎片——一片很亮的衣角，金线蟠龙的纹路；一只玉盏，酒液泛着幽蓝的光；还有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别睡"。

每次试图看清，颅脑深处就炸开剧痛。有几次他从榻上滚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呕出一口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每到这时，萧逸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他不点灯，只坐在榻边，用浸了草药的软布敷在他额角，低声哼唱南疆的民谣。调子古怪而悠长，像一条冰冷的河，缓缓流过苏妄剧痛不堪的识海，将那些试图翻涌上来的画面，再一次压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