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糖不愿意他们之间,多出这样一道因为“隐瞒”而生出的缝隙。
暮色慢慢压下来,路灯逐一点亮。他终于点开和江圻的对话框,逐字逐句斟酌,删掉了好几版带着情绪的草稿,最后只留下一段尽量客观、冷静的陈述:没有渲染委屈,没有控诉匿名用户,只是说明校内匿名平台出现了少量没有事实依据的联想,将自己申请临时困难帮扶一事,和他们两个人在学生会的工作交集绑定;目前内容传播范围有限,他暂时打算先静观事态,但觉得有必要让江圻知情。
消息发送出去,纪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口袋里,沿着回宿舍的路慢慢走,心里七上八下。
四十分钟之后,震动在口袋里轻轻响起。
江圻的回复:
【我已经零星看到了几条相关的讨论。你不必一个人扛着这些。临时困难帮扶的评审由学生处专项委员会独立负责,我自始至终没有进入评审流程,没有接触过申请者的个人材料,也没有任何权限干预结果;全部流程、公示记录、申报材料目录都有存档可查。如果后续流言持续扩散,让你切实感到为难,我们可以一起了解官方说明、信息公开的正规途径。但是,要不要站出来、要不要公开澄清,全部以你的感受为先。不必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强迫自己站到所有人面前。】
隔了一行,又多了一句: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议论。是你会不会因此为难。”
纪糖站在宿舍楼下的树影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江圻说得有道理,“无视”本来也是一种选择。可那一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念头却慢慢清晰起来:“无视”不等于“默认”。他可以不去网上跟匿名的人吵架,但如果有一个光明、正式、不用跑到论坛里自证的机会,他也不想白白让那些猜测,就那样悬在那里。
几天之后,学生会一年一度的期末全体干事大会通知发了下来。按照往年惯例,除了工作总结、换届预备事项,会预留一小段开放发言的时间,允许自愿上台的干事简单分享自己一学期的工作体会,内容不限,只要提前报备即可。不是强制,也不是专门为流言设置的“听证会”;只是一个面向全体成员、有主席团在场、有公开记录的正式场合。
纪糖犹豫了两天,还是在截止时间前,在报名表单的“自愿发言”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打算在台上控诉谁,没有点名任何论坛、任何ID,更没有半句话提起他和江圻私下里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牵绊与心动。他只是想,借着这个本来就属于干事的发言机会,把一些和自己相关、可以公开的事实,平静地讲清楚。
大会那天,阶梯教室坐得很满。灯光打得很亮,主席台上,江圻坐在一侧,依旧是一贯沉静端正的样子,雪松信息素收得严严实实,几乎完全不外放。纪糖坐在台下靠中间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背自己准备好的话。
前面几个干事依次上去,聊活动、聊收获、聊遗憾。直到主持人念到“接下来,有请纪糖同学做简短分享”。
他起身,穿过一排排座位,走上台阶,站到讲台中央。话筒调试出轻微的嗡鸣。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清雾白茶的气息依旧克制,只是因为心绪有些紧绷,比平时更容易被捕捉到一点淡远温润的味道。
“大家好,我是纪糖,这一学年在学生会综合事务部担任干事。”他先平稳地做了开场,目光缓慢、坦然地扫过台下,“今天站在这里,除了简单总结这一学期参与工作的感受,还有一件和我个人有关的事情,我想借这个公开的场合,客观说明几句。”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讲得清晰,没有躲闪,也没有激昂:
“近期,有一些关于我申请校内临时困难帮扶的讨论在私下流传,其中出现了一些没有根据的联想,把这件事和我在学生会的工作经历联系在一起。在这里我想说明:临时困难帮扶有完整、独立的申报、审核、公示流程,所有申请材料均直接提交至学生处专项工作组,由专门的评审委员会处理。我本人按照通知要求如实提交材料,全程遵循公开规则;在整个申报和评审过程当中,没有通过任何学生会内部渠道、也没有借助任何个人关系,为自己争取名额。所有流程留痕可查,如果有同学对校内资助政策有疑问,可以通过学生处官网或者办公窗口咨询正规信息。”
“我明白,大家难免会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有好奇。但个人的家庭情况本属于应当被尊重的隐私;而所有涉及奖助帮扶的事项,都应当以官方发布的公示文件为准,不适合在没有事实支撑的情况下随意揣测、传播。”
“我很感谢学生会过去这段时间给我的锻炼,也珍惜在这里和大家共事的机会。今后我也会继续做好分内的工作。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各位。”
话音落下,他微微欠身,放下话筒,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场先是短暂的安静,而后响起礼貌、稀疏的掌声。没有人起哄,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当场提起论坛。
坐在台上的江圻,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没有转头、没有对视,只是目光很轻地,在纪糖回到座位时掠过那个方向,随即恢复如常,继续配合大会的流程。他没有利用主席团的身份,在台上追加任何为纪糖说话的内容;他尊重纪糖选择“自己站出来,自己把事实讲完”的决定,也恪守着该有的分寸,不给这份发言再添一层容易被过度解读的注脚。
纪糖坐下之后,后背才慢慢觉察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短短的一段话,并不能彻底抹去所有人心里悄悄埋下的怀疑。那些匿名楼层还在论坛深处,只是因为没有新的爆料,一点点往下沉,不再跑到人前。有些印象一旦落了地,就很难被一句话完全消除;有些看不见的代价,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散会的时候,人流涌过走廊。纪糖、时知炀和白落迭走在一块儿。两个朋友什么刻意的安慰都没多说,只是一左一右,很自然地放慢脚步陪着他。
深冬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纪糖远远看见江圻被几个人围着交代后续工作,雪松的气息隔着人群,若有若无。
他们之间,心动还在,克制还在;而现在,又多了一层沉甸甸、必须一起小心绕行的现实。没有人戳破,没有人许诺,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比他们原先隐约设想过的,还要难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