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关卧室的门。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半夜两点多,他被一阵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楼下的客厅传来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以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片刻。楼下有人。不,不是“有人”。这房子只有三个人有钥匙——他、周渡、王姐。王姐不会半夜两点出现在这里。是周渡。谢以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他躺不住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不太对劲,像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他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感应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谢以安顺着楼梯走下去,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客厅的灯没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一些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暗调里。周渡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灯,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在沙发的一角,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旁边是一个倒了半杯酒的杯子。酒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一张纸上。谢以安站在楼梯口,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看清了周渡的姿势——那个姿势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那是一张化验单。a4纸大小,抬头印着某医学检验实验室的名称,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专业术语。谢以安的目光扫过那些他看不太懂的项目名称和数值,最后落在最下方“结论”那一栏。他的血一瞬间冻住了。“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残留,浓度高于常规治疗水平。结合多种药物成分交叉反应,提示长期服用史。建议临床进一步评估。”谢以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维生素。不是什么常规药物。是精神类药物。而且不是一种,是好几种。周渡全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以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周渡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本人:“今天晚上。林峯把报告发我的时候,我在公司。”谢以安看到他攥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手掌都在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我看了三遍。”周渡说,“第一遍我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我开始查那些药的名字。第三遍——”他停住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红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声音。“第三遍怎么了?”谢以安问。周渡终于抬起头。谢以安这辈子没见过周渡这个表情。七年前分手的时候,周渡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重逢那天晚上,他的眼睛里有疯狂,有占有欲,有这七年积攒的所有黑暗。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真的没有。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碎成了渣,连愤怒都拼不起来了。“第三遍我开始想,”周渡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偏过头,不看周渡的眼睛。“你查了药的名字,”他说,“应该知道那些药是治什么的。”“双相情感障碍。”周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重度焦虑。还有——”“够了。”谢以安打断他。“还有自伤行为史。”周渡没停,“报告上写的。药物配伍里有针对自伤行为的辅助治疗。”谢以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右手腕。隔着外套袖子,他摸到了那条疤,还有那条护腕。“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周渡问。“不重要。”“什么时候?!”周渡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像一记闷雷。他站起来,酒瓶被碰倒了,红酒洒在茶几上,沿着边缘往下淌,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暗红色的花。谢以安被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颤,往后退了一步。周渡看到他的反应,立刻闭上了嘴。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愤怒、心疼、自责、无力,每一种都来不及成形就被下一种覆盖。“对不起。”周渡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不该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