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走。”周渡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鼻音,“别走了。”谢以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后颈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一滴,两滴,三滴。周渡在哭。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这个昨晚还坐在床头用命令语气说“过来”的男人,此刻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无声地哭了。谢以安闭上眼睛。眼泪从他自己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无息。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在一片打翻的红酒和一张化验单之间,像两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互相支撑着,谁也不敢先松手。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周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些药,以后我帮你记着吃。”谢以安没说话。“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没说话。“手抖了,我帮你握笔。”没说话。“吃不下饭,我做给你吃。不好吃你也吃一点。”谢以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周渡。”他说。“嗯。”“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周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不能。”他说,声音闷闷的,“欠了你七年,得还。”窗外,天快亮了。滨海市从深蓝色的睡梦中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江面上起了薄雾,把对岸的写字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这座城市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而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夜未眠的客厅里,站在满地的真相和眼泪之间,终于不再逃了。至少今晚不逃了。---天亮之后,那摊红酒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渍迹嵌在大理石地面的纹理里,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谢以安蹲下来,拿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也没擦干净。周渡从他手里抽走毛巾,扔进垃圾桶。“别擦了,”他说,“明天让保洁来处理。”谢以安看着地上那片印子,忽然说:“像不像血?”周渡的手顿了一下。“不像。”他说,声音很沉,“别瞎说。”谢以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去睡一会儿。”周渡说。“睡不着。”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上二楼。不是去主卧,是去了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间。门还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墙角那几卷画纸还堆在原处,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周渡走进去,把画纸一卷一卷地拿出来,摊开在桌上。一幅,两幅,三幅。全是未完成的水彩。灰蓝色的天空,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小小的船。每一幅都一样,只是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笔触的轻重不同。谢以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脸色发白。“你翻了我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我看了。”周渡没有否认,“每一幅都看了。”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以安。“画里那个人,”他说,“是我吗?”谢以安没有回答。“船上那个人,”周渡说,“是你自己吧?一个人站在船上,漂在海上,天是灰的,海是黑的。”谢以安的手指蜷了起来。“那不是海。”他说。“那是什么?”谢以安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拿起一卷画纸,慢慢地卷好,放回墙角。“那是我脑子里面的东西。”他说,“医生说,双相的人,脑子里要么是火,要么是冰。我画画的时候,想把火和冰都画出来。但我画不出来。”周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以后,”他说,“我陪你画。”谢以安没有回头。“你不懂画画。”“我懂你。”谢以安的肩膀颤了一下。---那天下午,周渡带谢以安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医院,不是画室,是滨海市郊外的一座山。山不高,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山上有座小庙,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周渡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谢以安走得很慢,周渡就跟在他后面,不急不催。到了庙门口,谢以安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那些扇形的叶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问。“以前我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周渡说,“这座山对着滨海的方向,能看到整个城市。我坐在这里想,你到底藏在哪个角落。”谢以安转过头看他。“你信佛?”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