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下楼。王姐正在摆碗筷,看到他就笑了:“谢先生早,周总今天一早出门了,说公司有事,中午不回来吃。”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三粒药。白色、蓝色、白加蓝,和昨天一样。他拿起那杯温水,一粒一粒地吞了。“周总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王姐把粥端上来,“说您吃完药可能会困,让您上午别出门,困了就睡。”“他什么时候走的?”“七点多。走的时候在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进去,后来没进,站了大概两分钟就走了。”谢以安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站了两分钟。“知道了。”他说,继续喝粥。吃完早饭,谢以安上楼,走进画室。那张白纸还贴在墙上,“安”和“渡”两个字并排写着。昨天周渡写了一个“安”,他写了一个“渡”,现在看起来像两个人站在一起。画箱还在桌上。谢以安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画箱。浅棕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金属搭扣上有一层淡淡的锈迹。他伸出手,把搭扣打开,掀开盖子。水彩块裂了几块,但颜色还在。群青、赭石、镉红、永固绿、柠檬黄、熟褐。六块颜色,是他以前最常用的组合。他拿起那块群青,指腹摸了摸裂开的边缘。颜料很硬,干透了,但颜色还是那么深,像深海的颜色。他把画箱盖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面。今天天气很好,江面上没有雾,对岸的写字楼看得清清楚楚。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疼。谢以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画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周渡的房间门开着。他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周渡的房间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扣着放,书脊朝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双相情感障碍诊疗指南》。周渡在看这个。谢以安把书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他又看到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相框,倒扣着放的。他拿起来翻过来看。是他自己的照片。七年前拍的,站在美院的梧桐树下,白衬衫,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周渡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周渡什么时候洗出来的,更不知道周渡为什么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但又倒扣着。怕看到?还是怕看不到?谢以安把相框放回去,没有扣倒,就那么立着。他走出周渡的房间,下了楼。一整个上午,他什么事都没做。看了几页书,看不进去。开了电视,又关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王姐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午饭是王姐做的,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谢以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周渡,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太大了。他吃了半碗饭,喝了汤,把碗筷收进厨房。“王姐,下午我想出去走走。”王姐正在洗碗,回过头看他:“周总说——”“我知道。他说让我别出门。”谢以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就去楼下花园走走,不出小区。”王姐犹豫了一下:“那您带上手机,万一周总打电话——”“带了。”谢以安换了鞋,拿了手机和门禁卡,坐电梯下楼。江湾壹号的花园很大,有人工湖、喷泉、凉亭,还有一条塑胶跑道绕着小区转了一圈。下午两点多,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湖边散步。谢以安沿着跑道慢慢走。新药的副作用还在,头有点晕,但不严重。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他走到湖边,站在栏杆前,看着水面。水里有鱼,红色的锦鲤,成群地游来游去。有人往水里扔了面包屑,鱼就挤在一起抢,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谢以安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吃了。”他回复。“吃的什么?”“红烧鱼,青菜,番茄蛋花汤。”“吃了多少?”谢以安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周渡查岗查得越来越细了。“半碗饭。”他回复。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太少了。”“不饿。”“不饿也要吃。晚上我回去做饭,你想吃什么?”谢以安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随便最难做。”谢以安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