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木味已经很淡了,周渡好几天没在主卧睡过,枕头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周渡在忙,他不想打扰。楼下传来门响。谢以安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走廊里很暗,感应夜灯亮了,昏黄的微光把楼梯照出一小片暖色。他走下去,周渡正在玄关换鞋,林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周总,那我先走了。”林峯看到谢以安,点了点头,“谢先生,晚上好。”“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谢以安说。“应该的。”林峯走了,门关上。周渡换了鞋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以安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头发有几根翘着,眼下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他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没有放下,直接走进了书房。谢以安跟过去,站在书房门口。周渡坐在书桌后面,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怎么了?”谢以安问。周渡睁开眼,看着他。“赵明远那边,有新动作了。”谢以安的心沉了一下。“什么动作?”周渡把文件袋推过来。谢以安走过去,拿起那沓纸。是一份律师函,抬头写着“关于谢以安先生医疗信息泄露事件的律师函”。他往下看,大意是:赵明远掌握了谢以安在滨海市精神科的就诊记录,包括病历、处方、诊断证明,准备向媒体公开。谢以安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画笔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抖。他的病、他的药、他的自伤史,全部要被人看到了。“他敢吗?”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敢。”周渡的声音很冷,“他手里还有一份东西——你七年前在美院的退学申请。不是你自己退的,是我爸让人办的。”谢以安的血一瞬间凉了。“什么退学申请?”“你走之后,我爸让人去美院办了退学手续。理由是‘因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学业’。你的毕业证被扣了,学位证也没有。”周渡的声音很平,但谢以安听得出底下的愤怒,“那幅画——《渡》——是我让人在毕业展上买走的。不是收藏家,是我。因为我怕你的画被人拿走,你就真的从美院消失了。”谢以安靠在书房的墙上,手里的纸滑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没有毕业证。七年前他走了,什么都没带,画箱、画笔、颜料、毕业证,全都没带。他以为那些东西还在美院,以为有一天他回去,还能拿到。原来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周渡。”他说。“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告诉你,你会更难受。”“我现在就不难受了?”周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谢以安,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赵明远要公开的东西,我已经让林峯去处理了。律师函是吓唬人的,他手里的病历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部分——你的诊断结论。”“缺了什么?”“缺了‘病情已稳定’那页。”周渡看着他,“那页在我手里。他拿不到。”谢以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陈医生给我的。第一次来家里之后,他就把完整的病历给我了。他知道赵明远在查,所以提前把最关键的一页抽出来了。”谢以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陈医生。那个六十多岁的圆脸老头,戴着黑框眼镜,说“家属外面等”。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诊,原来陈医生从一开始就在帮他。“周渡。”他睁开眼。“嗯。”“你明天带我去见陈医生。”“为什么?”“我要谢谢他。”周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好。”他说。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周渡。”谢以安说。“嗯。”“你刚才说,毕业证被扣了。那幅画是你买的。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周渡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养母那边的房子,是我出钱翻新的。你说过她住的那条街下水道不好,下雨天会淹。我让人去修了。”谢以安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你什么时候做的?”“你走之后的第二年。”“还有呢?”“你那个书店隔壁的理发店,老张。他的店租是我帮他谈的,比市场价低三成。因为他女儿想买你的书,你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