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一百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绿油油的,山顶有雾。他想起富士山,想起周渡说“你以前学什么都快”,想起周渡说“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谢以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是那种——有东西在的满。三个小时后,他到了。养母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谢以安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看着那棵柿子树,想起小时候,他爬上去摘柿子,养母在下面喊“你下来,摔了怎么办”。他说“没事”,养母说“你每次都说明没事”。他笑了。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他下了车,拎着包,推开院子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养母从屋里出来,围裙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安!你咋不提前说一声?”“说了。昨天打电话说的。”“我以为你开玩笑。”“没开玩笑。”养母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吃饭了吗?”“吃了。路上吃的。”“那再吃点。我包了饺子。”“好。”谢以安跟着养母走进屋里。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果盘,果盘里有苹果、橘子、香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小时候的,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柿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不记得了,但觉得那个小孩应该是开心的。“妈。”“嗯。”“你身体怎么样?”“挺好的。你别操心。”“医生怎么说?”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医生说要控制饮食。不让吃甜的。”“你吃了吗?”“吃了。昨天吃了两块蛋糕。”谢以安看着她,没说话。养母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妈。”“嗯。”“你以后别吃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吃好的。”养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好。”饺子包好了,养母去下饺子。谢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你妈怎么样?”谢以安打了几个字:“还行。包饺子呢。”周渡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也是。”周渡回了一个“:)”。谢以安盯着那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想起王姐说的——“年轻人现在都用这个”。他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谢以安吃了两碗,养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好吃吗?”养母问。“好吃。”“比你妈做的好吃?”谢以安愣了一下。养母说的“你妈”,不是她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不这么说,一般说“你亲妈”。今天她说“你妈”,没有“亲”字。谢以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不想区分了,也许是想告诉他——你妈就是你妈,不管哪个。“她没给我做过饭。”谢以安说。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我知道。”“她不在了,我替她。”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又吃了两个,放下筷子。“妈。”“嗯。”“你是我妈。不是替谁。”养母看着他,眼睛红了。“好。”吃完饭,谢以安帮养母收了碗筷。他要洗碗,养母不让,说“你坐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养母在厨房里忙活。她的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老年斑。她老了。他不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但他觉得,她应该很漂亮。“妈。”“嗯。”“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做零活。”“辛苦吗?”“不辛苦。比你开书店轻松。”谢以安笑了。“你怎知道我开书店辛苦?”“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不是说话多,是累的。”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养母记得。她记得他声音哑,记得他累,记得他报喜不报忧。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下午,谢以安陪养母去了菜市场。菜市场不大,人很多,地上有水,滑滑的。养母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养母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付钱的时候,谢以安要付,养母不让,说“你留着钱自己用”。谢以安说“我有”,养母说“你的钱是你自己的”。谢以安没再争。他站在旁边,看着养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手指有点抖。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养母不是不想让你认亲生父亲。她是怕你被抢走。她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她改了福利院的记录,把他的名字从“谢以安”改成了“林安”。她不想让他被抢走。他不会被抢走。他在她身边,从五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他走了七年,回来了。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