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安伸出手,放在沈屿的肩膀上。“你现在值得。”沈屿看着他,笑了。六画展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展厅在周渡公司的一楼,很大,白墙,射灯。谢以安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五幅,《渡》、小船、三道线、富士山的雪顶、豆豆的猫。沈屿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检查了每一盏灯的角度,调整了每一幅画的高度。他蹲在地上,用尺子量画框下沿到地面的距离,一幅一幅地调,调到一模一样。陆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你帮我把那幅画往左挪两厘米。”沈屿头也没抬。陆辰走过去,挪了。沈屿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再往左一厘米。”陆辰又挪了。沈屿又退后两步看。“行了。”陆辰笑了。“你是处女座?”“不是。我是专业。”陆辰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的侧脸,嘴角弯着。来的人不多。豆豆一家、小宇一家、果果一家、毛毛一家。周怀远来了,方院长来了,刘老师来了。王姐也来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谢先生,这幅画好看。”她指着《渡》。“谢谢王姐。”“这个灯,碎碎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谢以安愣了一下。王姐说“像星星掉进了水里”。那是他画《渡》的时候想的吗?他不记得了。但王姐替他说了。豆豆拉着妈妈的手,站在那幅猫前面。“妈妈,这是我画的猫!”“你画的?”“嗯!谢老师帮我裱起来了!”豆豆妈妈看着谢以安,眼睛红了。“谢老师,谢谢您。”“不用谢。是豆豆画得好。”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跑到沈屿面前,拉着他的手。“沈老师,你来看!我画的猫!”沈屿蹲下来,看着那幅画。“好看。”“真的?”“真的。耳朵长,脸歪,但很好看。”豆豆笑了。陆辰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和豆豆,嘴角弯着。周怀远站在《渡》前面,看了很久。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周叔叔。”“嗯。”“好看吗?”“好看。”“比你画的好?”周怀远看着他,笑了。“我画的是竹子。你画的是灯。不一样。”“哪个好看?”“你画的。”谢以安笑了。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画的都好看。”周怀远也这么说。他们父子俩,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说出来的话,一样。画展进行到一半,谢以安注意到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渡》前面,背对着人群。谢以安想走过去,但沈屿拉住了他。“别过去。”“为什么?”“他站了十五分钟了。别打扰他。”谢以安没动。他站在远处,看着周渡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点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以安忽然觉得,周渡比他想象的更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幅画前面,面对着那些碎了的灯。那些灯是他一片一片捡起来的。他捡了很久,还没捡完。但他不着急。他等得起。谢以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红了。他没哭,但眼眶发酸。十五分钟后,周渡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谢以安没追上去。他站在原处,看着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那些灯不是碎的,是被人打碎了,又一片一片捡起来的。”七画展结束后,谢以安收到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画展现场,《渡》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点翘。谢以安认出来了,是周渡。他站在《渡》前面,站了很久。沈屿说:“他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谢以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八日子一天一天过。谢以安的画室越开越大,隔壁那间空教室也租下来了,刷了墙,铺了地毯,放了六张小桌子。豆豆她们搬到了新教室,旧教室留给新学生。新来了三个小孩,一个叫乐乐,一个叫妞妞,一个叫天天。乐乐画苹果,妞妞画花,天天画汽车。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谢以安说“歪的也好看”。他们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跟豆豆一样。沈屿每周三都来,陆辰偶尔也来。他已经能画一个圆了,虽然还是歪的。豆豆说“陆叔叔你进步了”,陆辰笑了,说“谢谢豆豆老师”。豆豆得意地仰着头。方院长退休后,跟周怀远说:“老年大学开了国画班,你要不要一起来?”周怀远想了想,说“好”。于是每周四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上课。周怀远的竹子越画越直了,叶子也不像刀片了。他拍了新画的照片发给周渡,配了一行字:“这次呢?”周渡回了一个字:“好。”周怀远没再说“别说好”。他回了一个“好”。父子俩隔着屏幕,说了两个“好”。谢以安看到周渡手机上的对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