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周渡回公司上班。他的春节假期休完了。谢以安问他这个春节过得怎么样,周渡站在玄关打领带,手绕了两圈,拉紧,把领结推到领口。“比以前所有的春节都好。”“为什么。”“因为以前过年家里只有两个人。我和爸。王姐做好年夜饭就回老家了,吃完饭爸看春晚,我在旁边看文件,看到十一点就上去睡了。今年多了很多东西。多了贴在大门上的春联,多了茶几上的年夜饭,多了初一早上爸泡的铁观音。多了你。”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皮鞋穿好。“明年还会多。每年都会多。”周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玄关灯下很亮。“你说的。”“我说的。”初七王姐从老家回来了。她带了一袋子老家的腊肉,肥瘦相间,挂在阳台上晾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股烟熏的香味。她还带回了一袋自家腌的酸菜,用塑料袋包了两层,说可以炖粉条。周怀远说他不爱吃酸菜,但王姐没理他,把酸菜放进了冰箱里,说炖出来你吃了再说。初八到初十,谢以安每天去画室。刘老师说正月十二正式复课。他把画室又打扫了一遍,颜料架重新归整,缺的颜料列了个单子准备去买。孩子们贴在墙上的画还在,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豆豆的猫——从耳朵长在头顶上,到方耳朵蓝猫,到背英语单词的猫。糖糖的云——从紫色的,到绿色的,到红色的,到云人吃饺子。小北的画最多——火车从三节到十六节,然后是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墓碑和蓝色的花,豆沙包,船,开花的树。还有谢衍之的船,妈妈的海,他自己画的江和灯和归途。都在一起。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正月十二复课,墙上位置不够了,隔壁空教室的墙能再刷一面吗。刘老师回说早就想刷了,等开了春就动手。正月十一晚上,谢以安在整理颜料的时候发现赭石快用完了,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下。窗台上的柿子苗在正月里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是第四片了,比前三片颜色都深。谢以安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的孔渗出来,在窗台上淌了一小块,他找了块布擦干了。回到家,周怀远在阳台上给他的素心兰浇水。第四朵花已经开了两个多星期,花瓣的边缘开始卷了,但颜色还是白的。周怀远说这朵花开得最久,往年冬天开的花不到十天就谢了。谢以安说因为它开得最慢。周怀远点了点头。周渡在厨房里热饭。王姐做了红烧鸡块和白菜豆腐汤,鸡块中午就炖好了,他开小火重新热,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他,周渡背对着他,肩膀随着搅锅的动作轻微地动着。正月十二,画室复课。谢以安八点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孩子。豆豆穿着一件粉色的新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不是真毛,是腈纶的,新的时候很蓬松。她妈给她扎了两个辫子,一边绑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她进门之后没有跟谢以安打招呼,直接跑到墙前面找自己放假前贴的那张方耳朵蓝猫。画还在原来的位置。“谢老师过年好!”“过年好。春节吃了什么。”“吃了好多好多饺子。我妈说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没事。还吃了鱼,吃了年糕,吃了春卷。”糖糖跟在豆豆后面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袖子上沾了一块油渍。她手里拿着一张画,是在家画的,一朵云,大红色的。“谢老师,这是除夕的云。除夕有红色的云吗。”“有。放烟花的时候云被照亮了,是红的。”糖糖把红色的云贴在墙上,贴在绿色云的旁边。现在墙上有五朵云了。小北最后一个到。他背着那个画筒,一个春节没见,还是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自己剪的,刘海还是歪的。他进门之后先走到墙前面,站在自己的画跟前——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墓碑,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谢老师过年好。”“过年好。去山上了吗。”“去了。年初一去的,带了豆沙包。爷爷爱吃豆沙包,以前每年过年他都自己蒸。我妈今年学着蒸了两笼,第一笼皮破了,第二笼蒸好了。我带给爷爷的是第二笼的。”小北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画。还是那座山,那块墓碑,那棵柏树,墓碑前面的蓝色花还在,旁边多了一盘豆沙包,画得很圆,白颜色,上面冒着热气。谢以安把画接过来,贴在墓碑旁边。现在小北的墓碑前面有两幅画了。“你爷爷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