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它不是冷。它就是想慢慢开。”周渡去厨房热饭。王姐留了红烧鸡块和青椒土豆丝。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谢以安把鸡块的汁浇在米饭上,米饭染成了酱色。周怀远吃了一碗,说青椒太辣了,但还是把鸡肉都吃了。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谢以安停了一下。“周渡。年过完了。”“嗯。”“接下来是什么。”“立春。”周渡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到时候天就暖和了。柿子苗可以在外面晒太阳了。”谢以安把水池里的水放掉。水流打着旋涡流下去,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过几天就是立春。立春正月十四,立春。2023年2月4日,星期六。谢以安早上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没有霜。这是今年冬天以来第一个没有霜的早晨。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室内暖气遇到冷玻璃凝成的,用手指一划就散了,露出一道透明的痕迹。透过这道痕迹能看到外面的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不算浓,但足够让对岸的楼变成模糊的影子。江心的灯在雾里看不清楚,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在雾后面亮着。他想起去年冬至那天早上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他用手指化开一小块才能看见江面。现在不用化了。他下楼的时候周怀远已经在阳台门口站着了。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从那条缝里灌进来,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不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寒风,是一种湿凉的、带着泥土味的冷。这种冷贴着皮肤,但不逼人。周怀远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走出去,就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阳台上那盆素心兰。“今天立春。”周怀远说,没有回头。“第五朵快开了。花苞鼓了好几天,今天应该能开。周渡他妈以前立春这天煮红豆汤,不放糖,放一点桂花。桂花是去年秋天晒干的,存到立春正好用。她说立春喝红豆汤,一整年都暖和。我不太信这个。每年都喝,每年冬天还是冷。但我每年都喝。”谢以安走到他旁边。素心兰的花苞鼓得很大,白色的花瓣从花萼里挣出来一小半,边缘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到花瓣的厚度比冬天那朵更厚实。冬天那朵从鼓苞到全开用了快两个月,从元旦到正月里,一天开一点,开得让人替它着急。这一朵看样子快了,花瓣已经在往外撑,花萼被撑得有点变形,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全开。“这朵比冬天那朵大。”“春天开的都大。光照长,营养足。整个冬天存的养分都在根里,立春以后往上送,花就大了。”周怀远伸手碰了一下花苞的尖端,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收回来。王姐没有煮红豆汤,她做了酒酿圆子。厨房里飘着酒酿的味道,微甜微酸,带一点发酵的醇香。圆子是她早上现搓的,糯米粉和水和成团,揪成小剂子在掌心里搓圆,大小不太均匀——有的比汤圆小一圈,有的只比黄豆大一点,还有几个搓成了椭圆形。她说手工搓的就是这样,大大小小才有意思,比机器做的有嚼劲。酒酿是她自己酿的,糯米蒸熟了拌上酒曲,放在冰箱里发酵了好几天,今天开坛,酒香味很浓,舀一勺能看到米粒完整地泡在乳白色的汁里。谢以安吃了一碗,酒酿甜中带微酸,圆子软糯但不粘牙,咬下去糯米皮在牙齿间弹了一下。周渡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一勺糖。王姐看到了说酒酿本来就够甜了还加糖,周渡说立春要吃甜的,这是老规矩。王姐问他哪条老规矩,周渡说不上来,但还是把糖拌进去了。周怀远吃了一碗,喝了一口汤,说酒酿的味道跟他小时候家里做的差不多,但圆子比那时候的小。他妈搓的圆子有拇指大,一碗只装得下三四个,吃一个嚼半天。上午画室里来了好几个孩子。豆豆、糖糖、小北、沈屿都来了。正月十二复课之后画室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孩子们周末来得齐,平时放学后陆陆续续来。今天立春正好是周六,天气又好,几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一样,八点半刚过就到了门口。豆豆一进门就说谢老师今天立春了是不是春天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薄棉袄,不再是那件粉色的厚棉袄了,辫子上还是绑着红色的蝴蝶结,但蝴蝶结的材质变了,从毛线的换成了布面的。谢以安说是,按农历的说法,立春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一个,立春以后就是春天了。豆豆说那我要画一只春天的猫。她坐在自己的画架前面,画了一只猫蹲在柳树下。柳树的枝条刚画了几根,猫已经画好了,是一只方耳朵蓝猫,头上戴了一朵花。花是黄色的,跟迎春花一个颜色。她说春天猫要戴花,冬天不用戴,冬天太冷了花不开。她在猫的旁边又画了一只小猫,说这是在春天出生的小猫。谢以安问猫什么时候出生,豆豆说立春这天。谢以安说那这只小猫叫立春吗,豆豆想了想说叫春儿,然后在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