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和左奇函离开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林曼和王秀兰帮他收拾东西,准备去a市。他们说,换个医院,换个环境,或许还有希望。病房里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旧书包。杨博文看着那个书包,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侧面的小口袋,空的。他愣了一下,又翻了一遍书包的夹层,还是空的。那枚四叶草挂件,不见了。就是左奇函送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挂在书包上,后来怕弄丢,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小口袋里。他记得,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它还好好的,闪着细碎的光。可现在,不见了。是落在学校了?还是落在之前的某个地方了?他想不起来了,也没有力气去找了。他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丢。丢了熟悉的教室,丢了一起长大的朋友,丢了回不去的家,也丢了那个说要把所有幸运都给他的人。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把纸箱一个个搬下楼,看着熟悉的病房被清空,忽然觉得很可笑。原来,不止人会走,连他拼命想留住的东西,也留不住。搬家的卡车停在楼下,杨博文被推上了车,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病房,又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城市。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没人听见。“那枚四叶草挂坠丢了,你也丢了。”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归安巷的影子,越来越远。他以为他只是去a市求医,只是换个地方养病。可他心里清楚,他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闭上眼,好像又看见那个夏天,左奇函笑着把四叶草挂件塞进他手里,说:“这个送你,就当……见面礼。”可他的幸运,早就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起丢了。告白晚自习的铃响过三遍,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潮水退去时熄灭的星。高三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粉笔灰混着窗外栀子的香,压得人喘不过气。走读生也要被迫留到晚自习结束,是这个海滨小城高三生最后的体面——班主任说,这叫“最后一程,同路到底”。教室里只剩下张桂源和张函瑞。张桂源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笔袋拉链拉了又拉,却始终没真正离开座位。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灯光在张函瑞的发顶镀了一层软金,连后颈的弧度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和倔强。张函瑞的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写得密密麻麻,草稿纸上画满了验算的痕迹,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奔赴。“张函瑞。”张桂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教室里打了个转。前面的人猛地顿住,回头时眼睛里还带着刚从题海里拔出来的茫然,像只被惊扰的小兽:“啊?怎么了?”“砚池大学。”张桂源说,他的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指腹在“砚池大学”四个字上来回摩挲。“一起去吗?”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海边刚升起来的月亮,干净又亮堂。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啊。”窗外的风卷着咸湿的海腥味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也掀起少年人藏在试卷和草稿纸里的心事。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高考结束的那天,整个城市都松了口气。聚餐定在老城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海鲜排档,露天的阳台正对着大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桌子上摆着冰镇的汽水和刚烤好的生蚝,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松弛。同学们闹着、笑着,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张桂源却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张函瑞。张函瑞被起哄着喝了一口汽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转头时刚好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眨了眨眼。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酒过三巡,同学们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靠在栏杆上。海风很大,吹得张函瑞的头发乱了,张桂源伸手想帮他理理,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肩上。“冷不冷?”他问。张函瑞摇了摇头,却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不冷。”“风里有海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轮船的灯亮着,像散落的星子。城市的霓虹在海面上投下碎金,晃得人眼睛发花。张桂源看着张函瑞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