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索道缓缓下落时,悬空的高度让他有些心慌,便下意识悄悄靠近左奇函,肩膀轻轻贴着肩膀。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连耳尖都发烫,他假装看风景,余光却全是身边人的身影。他想起无数个一起打游戏的夜晚,房间里只开着小灯,屏幕光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左奇函笑着吐槽他操作菜,走位迷,却又一次次耐心地教他,替他挡伤害,帮他抢资源,最后带着点小得意地问他:“帮你按了心理净化,满意没?”那句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清晰得如同昨日。可如今,他连等左奇函拿到职业offer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夜晚来临。医生巡房时,把姥姥叫到门外,低声说了很久。门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来,杨博文听得很清楚。医生说,脏器功能已经接近衰竭,撑不过今晚了。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反而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像是一场持续了太久的酷刑,终于要迎来终点。他费力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那台旧电脑上。机身有些磨损,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也是这三年来,唯一陪着他的寄托。那是他写信的电脑,里面藏着一篇又一篇未发送的文档,藏着他全部的心事,藏着他日复一日的想念,和从未说出口的喜欢。胸口一阵尖锐的疼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可他还是固执地、一点点抬起发抖的手,掀开薄被,指尖触到冰凉的键盘。他想再给左奇函写一封信。哪怕只有几句,哪怕再也送不到他手上,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看见。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手指颤抖着,缓慢而艰难地敲下一行字。才刚起了个头,力气便像被彻底抽干,手臂一软,手指重重垂落,再也抬不起来。屏幕上的光标静静闪烁,后面一片空白。信,终究没能写完。就像他们之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他轻轻合上电脑,缓慢而郑重,像是合上了一整个未完成的青春,合上了一整个关于左奇函的夏天。视线渐渐发虚,疼痛慢慢麻木,如同潮水褪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轻飘。耳边仪器的滴答声越来越轻,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叹息,也一点点变得遥远。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海里,没有病痛,没有煎熬,没有日复一日的化疗与针剂,只有一片温柔的包裹。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铅,再也撑不住。杨博文的身体,早就垮了。三年,化疗、感染、反复抢救、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来,硬生生拖了整整三年。他给远在国外的左奇函,写了一封又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写日出,写海风,写梧桐,写游戏,写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细碎日常,写他藏了又藏的心动。他们曾经约好,等高考结束,一起回这座海滨城市,去看一次传说中,会在夜里发光的蓝眼泪。听说那是整片大海,在深夜里落下的泪。可左奇函因为父母离异,早早出国,断了大半联系。他生病,他挣扎,他日渐消瘦,他快要死了。那个人,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病房在高层,窗外正对着大海。他离世的同一刻,漆黑的海面忽然泛起成片微弱、清冷的蓝光。一波一波,随着海浪轻轻浮动,像撒在海面的星光,又像无数细碎的眼泪。蓝眼泪,在他生命熄灭的那一刻,准时亮了。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只有他一个人,赴了约。他缓缓闭上眼,无声的泪从眼角滑落。他没看见蓝眼泪,可蓝眼泪,好像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淌了下来,滴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凉得刺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在心底轻轻呢喃,一遍又一遍:“我解脱了,可我越来越疼了。”“我好像……再也见不到左奇函了。”窗外,整片大海,正为他一个人亮着蓝眼泪。而左奇函,成了他一辈子,再也无法看到的风景。可我的十六岁遇到了你某天你想起我,我就永远停在你的十六岁。迟讯飞机落地时,汐洲城市正下着细密的冷雨。没有接机的人,没有喧闹,只有潮湿的海风裹着潮气,扑得人浑身发寒。左奇函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身影单薄得有些刺眼。这三年,他像被强行塞进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