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朱氏为庶人。而非废皇后朱氏为庶人,甚至,也没有说是哪一个朱氏。她言辞犀利,“哀家亦是朱氏,你难道也要废了你的生身之母不成?!你可莫要忘了,大周以孝治天下!”先帝之嫡母夏太后,前有谋杀先帝生母之罪,中有阻拦先帝迎舒贵妃入宫之不睦,后又纵容先帝发妻夏后残害宫嫔皇嗣之过。可纵然如此,她至死亦享太后尊位。至于未能附太庙、享祭祀香火,死都死了,又有何用?“母后有话直说。”玄凌吹了吹茶盏表面的浮沫,语调轻描淡写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我心知肚明之事,何必绕来绕去?”若不然,她寻他作甚?他掀眉,凉凉道,“又或者,母后是非要置朕于不孝之境地?”“宜修和阿柔,她们都是你的妻子,也是你嫡亲的表姐!”见他这般神态,太后更是恼恨。“你宠爱江氏,一路将她从宫女抬成贵妃,哀家忍了,不曾过问一句;你为了捧她做皇后,废了宜修的后位,哀家也认了,不曾为难她分毫。”她苍老的面容染上悲色,眼角细密的纹路中凝着几抹泪光。“可是,你何以要在起居注与史册之中,将宜修为后、为贵妃的记载尽数抹去?还有阿柔……”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何故贬妻为妾,抹去她为后的记载,甚至……甚至借着端妃入葬的时机,将她也挪入妃陵?”她毕竟已经薨逝多年啊!“阿柔是你的发妻!”太后语调哽咽,“九泉之下,竟还要受如此折辱,叫她如何安宁?!”又叫她,如何面对她。朱宜修自乾元元年奉诏入宫,至乾元十三年被废,统共做了一年的娴妃、四年的娴贵妃、八年的皇后,可日后史书工笔,她终乾元一朝,只是被废为庶人的娴妃。而朱柔则,自乾元二年入宫为后,至乾元五年薨逝,她拢共做了四年的皇后、七年的纯元皇后,可史册之上,她亦仅为淑妃。——他竟为江氏做到如此地步!“你怎么能这么做?”太后神色悲戚,眼底隐隐沁出泪光,“传扬出去,你有何声名可言?”“所以,母后要揭发朕?”玄凌轻轻啧了一声,“您是知道的,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有西南战事吸引朝堂心神,又有端妃丧仪打掩护,可朝堂上下,难得真的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一星半点吗?未免太小瞧了衮衮诸公。“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他侧眸看向太后,温声道,“朕以为,母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此,又何必让朕烦恼,又让众卿为难呢?”他做出秘密行事的姿态,而朝堂重臣也默契地当作被他隐瞒。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若果真将事情闹到明面上,他固然声名受损,却至多不过背上个冷心薄幸之名,既动摇不了他的权柄与根基,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可那些死谏的臣子之后会不会被他清算,就没有人能够做出保证了。“妻子?”玄凌目光柔和,唇角噙着清浅笑意,“七七才是我的妻子。”史书工笔,唯她一人。护他“好一个痴情种!”太后扯了扯唇,讽刺道,“你待她倒是情真意切,可旁人呢?你的发妻、妃嫔、子嗣,尽成了你脚下的瓦砾。”她盯着他仔细打量许久,才嗤道,“竟比你父皇更胜一筹!”当年先帝对舒贵妃一见钟情,将一介摆夷罪女改名换姓捧到贵妃的位置上,甚至还想立舒贵妃所出的六子为太子,可谓是盛宠。可纵然如此,先帝身侧依旧内宠甚多,除舒贵妃外,亦有妃嫔诞育皇嗣。他倒好。发妻的元后之位被废去,长子的生母被赐死,半点情面也无。“凉薄至斯。”太后冷冷看他,“你不在意旁人,难道也不在意江氏如何看你吗?”“母后!”玄凌冷然蹙眉,语调中带着几分警告,“我与七七和睦情深,母后再疼爱侄女,也不该挑唆我与她的夫妻情分。”“你不敢?”太后哂笑,“事情做都做了,你竟然还怕叫她知道?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若是真做了呢?”可越是这样嘲讽,她的心里,就越为朱氏感到悲哀与无力。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他是爱极了江氏,才怕旧事被掀出来,怕江氏怕他、厌他。“不是不敢,是不必要。”玄凌的眸光宁和,平静温柔得似一潭秋水,“我信她。”他的七七那样聪慧,未必察觉不到他温柔表面之下的晦暗,可她既然愿意与他交心,便不会为此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