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垂首:“是。”------午时过后,影七第一次当值。西苑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东侧是一道高墙,墙那边就是内院。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院的管事偶尔从这里进出。西侧是一排库房,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影七站在夹道中央,从他站着的地方看不见清涵堂,只能看见内院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夹道里风大,从北边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影七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又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库房的人进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张通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他瞥见影七站得笔直,忍不住嘀咕:“你这么站一天不累啊?稍微松快松快,又没人看见。”影七没动。申时三刻,夹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影七能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张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世子回府了。”影七的心跳顿了一拍。夹道的尽头,是西苑和内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宽的甬道,直通内院深处。此刻那道月洞门里,正有一行人经过。打头的是两个开路的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捧着匣子、拂尘、手炉。再后面,是一个少年。玄色氅衣,白玉冠,十六七岁的身量。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但从影七的角度,能看见他半边的下颌、束发的玉冠、氅衣下摆被风吹起的一角。队伍从月洞门外经过,往北边去了。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他没有动。没有追。甚至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垂了下来。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甚至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影七已经看见了。他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但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是十九。是他的十九。影七站在那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疼。但他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他就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转、转、转,一直转。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影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没破皮。他把手垂在身侧,继续站着,背挺得笔直。“世子今儿个回来得早。”张通在旁边嘀咕,“往常都得酉时。听说今日朝堂上又不太平,太子党那几个御史又参了九王爷一本……”影七听着,没有接话。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可不是,我听仪门那边的兄弟说,世子今日在宫里脸色不太好,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太子党那帮人,成天没事找事。”张通撇撇嘴,“咱们世子文韬武略哪点比太子差?不就是晚生了几年……”“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张通讪讪地住了嘴。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脸色不好。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别怕。他在心里说。——我在这儿了。------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他离他很近了。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还差两道墙。还差一个身份。还差——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