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没有来处,没有回去的地方。阿昭端起酒壶,又给影七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头顶那一小片天。“我也没家了。”阿昭说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影七端着那碗酒,抬起头,看着阿昭。他那双眼睛里闪着意外,就像从来没有收到礼物的人,忽然收到了一件礼物时的意外。他没有说谢谢,可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阿昭,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阿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影七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滴不剩。阿昭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那以后,阿昭成了影七在王府里唯一称得上“近”的人。说“近”也不准确,因为影七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不主动找他喝酒,不主动找他任何事。可阿昭去找他的时候,他没有躲。阿昭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走。阿昭笑的时候,他偶尔会弯一下嘴角,阿昭看见了就觉得高兴。后来阿昭发现,影七有个宝贝。那天傍晚,阿昭的刀油用完了。伙房那边说库房还没补上,得等两天。阿昭懒得等,他记得影七那儿有,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他进了影七的屋,影七却不在。他摸到桌边,想找找看刀油放哪儿,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往床边摸,记得影七总把东西收在枕边那个小木箱里,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小孩子的旧衣,还有一把匕首。阿昭愣住了。影七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话少,从不多事,也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屋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放,这样的人,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件破旧衣裳?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他又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痕,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阿昭盯着那两道痕,手忽然有点抖。他跟影七认识这么久,见过无数回影七摩挲着这把匕首,可他从来不知道,这把匕首上还有刻痕。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大步走开。刀油的事,他忘了,可那两道痕,刻进了他脑子里。真正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是在三天后,阿昭把影七堵在了柴房。他问影七,影七什么都说了,在阿昭印象中,那是他这辈子话说的最多的一次。阿昭听完,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就是觉得腿软,站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朵疼。影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影七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然后,阿昭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是不是……找了他很久?”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阿昭又问:“他知道吗?”影七没有回答。但阿昭知道答案了。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图什么”,想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影七那张脸,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为了图什么才来的。他只是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阿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扯得嘴角生疼。“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他说不下去。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阿昭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走:“行了行了,走吧。天黑了,一会儿该点卯了。”他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影七。“你放心,”他说,“我不说。”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阿昭没等他说话,拉开门,先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影七还站在柴房里,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昭忽然说:“以后……有事找我。”然后把门带上,走了。阿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影七有了好感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廊下看见他的时候,也许是看见他蹲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也许是听见他说“没有家”的时候。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刚萌芽的念头,不该再长下去了。影七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占据着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和所有的将来。那种感情不是他阿昭能插进去的,也不是他阿昭该插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