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彻睡不着晚饭时间到了。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正在指挥家务机器人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每一道菜都是奶奶亲手做的,机器人只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洗碗,这些杂活可以让机器人干,但炒菜、调味、火候,必须奶奶自己来。“机器人做得菜都是一个味道,一点灵魂都没有。”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好像她守护的不是一盘菜,而是一种文明。江夏坐到餐桌前,奶奶把红烧排骨端到他面前,用公筷给他夹了好几块,堆得像小山一样。“夏夏吃排骨啊,奶奶自己烧的,”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傍晚的星星,不亮,但很暖,“多吃点,看你瘦的。”江夏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酱汁的味道渗进了肉的纹理里,咸中带甜,是那种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的味道。“奶奶您说得对,”江夏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您烧的菜最好吃了。机器人做的菜,吃起来跟嚼蜡似的。”“小甜嘴。”奶奶笑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苏清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她的目光从江夏脸上掠过,看到了他眼角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到了他鼻尖上的微红,看到了他努力装出“我没事”的样子。心下轻叹一声,但她没有问,只是把一碗汤轻轻地推到了他手边。“喝点汤,别光吃排骨。”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来喜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在江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也什么都没有说。爷爷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慢慢地抿着。他这把年纪了,满口的种植牙,不敢太用力啃排骨,苏清给他夹了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软嫩。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江夏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江夏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了爷爷的目光。爷爷的眼睛是圆的,和王胖子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浑浊的、老年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也有一种清明的、穿透的、看透了很多东西的光。他没有说话,和孙子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鱼。一家子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那四个人。好像他们今天没有来过。好像那四辆顶级悬浮车没有停在王家的草坪边上。好像那堆半人高的礼物不是堆在客厅的茶几旁边。好像“随机分配”这四个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他们只是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排骨,鱼,空心菜,蛋花汤,饺子。江夏又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个饺子,又喝了两口汤。他的胃被填满了,热乎乎的,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空的,冷飕飕的,像一个四面漏风的旧房子。【还有三年。不,不到三年了。从今天算起到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大概是两年零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要从四个我都不喜欢的人里面选一个,或者被随机分配给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