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我在看一个物件”的目光,让江夏每一次见完他都觉得不舒服。江夏不为所动。他的心像一块磐石,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毫无感觉。唯有对霍君屹,江夏有那么一丝丝微妙感觉。和霍君屹见面的次数多了,聊的话题也多了。从编程到射击,从射击到格斗,从格斗到人造子宫的技术瓶颈,从技术瓶颈到龙国的人口政策,从人口政策到蓝星的污染治理。霍君屹的知识面很广,也不咬文嚼字,而是用江夏喜欢的方式和他交谈。他说话的时候不会打断你,不会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会听,会点头,会沉默几秒钟再回答。和他聊天,像坐在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边,不急,不躁,水到渠成。江夏虽然快和霍君屹处成哥们儿了,但爱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红线,哥们儿就是哥们儿,兄弟就是兄弟。他可以和霍君屹称兄道弟,可以和他一起吃饭、聊天、打游戏,可以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人之一。但不能越过那条线,不能动心,不能动摇,不能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想到他。因为一旦动了心,他就输了。不是输给霍君屹,是输给这个时代,输给那些逼着你“变弯”的规则和制度,输给了自己曾经的、作为钢铁直男的全部人生。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了。江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热的。超级星的夏天比蓝星热,但不是蓝星那种湿热,而是一种干热,像被关进了烤箱。可能是因为超级星距离太阳更近吧。他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短短十分钟的路,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李成蹊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然后把另一瓶递给江夏。江夏接过来喝了一口,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凉凉的,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夏哥,”李成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江夏,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的生育率要不是只有b,以我俩的关系,我高低要争取一下你。”“滚!”江夏毫无包袱地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翻得很彻底,眼白多过眼黑,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包。李成蹊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他的笑声在六月底的热风里散开,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李成蹊的笑声收了,换上了一副认真脸。他侧过头看着江夏,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慢了下来。“话说,你和四大世家的人,一个都没有看对眼的?”江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空。超级星的天空永远那么蓝,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块被ps过的背景板,蓝得让人想把它戳个洞,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我不喜欢男人,”江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回答李成蹊,“想孤独终老。实在不行,死在二十三岁前一天也行。”他说“死在二十三岁前一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壮,没有自怜,只有无奈的、认命的自嘲。李成蹊的脚步彻底停了。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块一块的亮和暗。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夏哥,你就这么放弃自己了?”“那不然呢,”江夏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成蹊,摊了摊手,“我不想给人当老婆和生育机器。”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人在说“我不想当生育机器”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应该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有至少一种激烈的、滚烫的、能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活人在说话”的情绪。但江夏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字都念对了,但感情一点都没进去。这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李成蹊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他伸手在江夏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啪”的一声脆响。“走吧,请你吃冰淇淋。”“不吃,减肥。”“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肚子有肉了,上次穿那条牛仔裤,扣子差点崩开。”“那是牛仔裤缩水了。”“……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缩水的?”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出了学校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