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屹没有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面。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过渡到橘红色,再过渡到浅紫色,像一块巨大的、被晕染过的丝绸。远处有几艘飞船划过天空,尾焰在暮色中拖出几道细长的光线,像流星。“老霍,说不定还真是因为你的真诚,”姜彻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夏夏才唯独对你客气一些。”霍君屹还是没有说话。他在想‘真诚’这个词从姜彻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甘的味道。姜彻不是不真诚,但他的真诚被包裹在太多层的“姜彻式表达”里。开玩笑、插科打诨、用不正经的方式表达正经的心意。江夏没有耐心去剥开那些外壳,也不想剥。因为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谁也不能保证里面一定有一颗真心。而霍君屹从一开始就没有穿外套。他站在江夏面前的时候,就是他自己。不伪装,不修饰,不刻意讨好,不刻意隐藏。不是因为他比姜彻更高明,而是因为他比姜彻更早想明白了一件事:在感情里,所有的技巧都是多余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事。你喜欢一个人,就让他看到你的喜欢,而不是让你的“喜欢”穿上各种花哨的衣服去表演。霍君屹在忙,就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对姜彻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但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拿起笔继续签字。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他在想,感情一事,本来就是要真心换真心。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真心”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东西,你不能说我的真心是80分、你的真心是75分,所以你应该选我。真心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让对方在和你相处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个人不是在演、不是在装、不是在计算”的、本能的、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信号。起码,就是要真诚和尊重。真诚是“我不骗你”,尊重是“我不逼你”。霍君屹觉得自己至少做到了这两点。他没有对江夏说过“你是s级所以我要追你”这种蠢话,也没有在江夏明确表示“我现在不能接受男性”之后还强行靠近。他给江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那个空间大到江夏可以在里面自由地呼吸、思考、犹豫、退缩、再靠近。这种空间,不是每一个追求者都愿意给的。因为给空间意味着“可能失去”,意味着“你可能利用这个空间走得更远”,意味着“你给我的不是承诺,而是一张没有写着还款日期的空白支票”。但就算这样,感情也是勉强不来的。霍君屹知道这一点。他可以用霍家的权力和资源给江夏施加压力,可以逼他在二十三岁之前做出选择,可以用“你不能让我等太久”这种话来绑架他。但他不会。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被逼无奈选了霍君屹”的江夏,而是一个“想来想去觉得霍君屹最好”的江夏。这两个江夏,是同一个人,但过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这些念头,在他下午签字的时候、在赶来的路上、在电梯里、在走廊里,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不出一个比他目前正在做的事情更好的答案……等!等江夏想清楚,等江夏接受他,等江夏说“我愿意”。或者,等江夏说“我不愿意”。先培养感情趁霍君屹愣神之际,江夏仔细观察着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霍君屹平时看他的时候多,他看霍君屹的时候少。不是没机会看,是不好意思看。当一个人总是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也盯着他看,那就变成了对视,对视超过三秒就会变成一种无声的较量,而江夏不想和他较量。但现在霍君屹在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床尾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江夏的目光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游走了,像一个偷偷溜进美术馆的人,在闭馆之后、保安不在的时候,终于可以凑近了看那幅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的画。一米九。这个身高,放在哪里都是出众的。江夏自己一米八,在普通人里面不算矮,但站在霍君屹旁边,总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种身高差让他有时候会觉得不舒服,不是自卑,是一种“为什么我就不能再长高几厘米”的、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