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死?执念太深?无法遁入轮回?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江爸爸和江妈妈的胸口上。江妈妈的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身侧,攥住了自己的裤子。裤子的布料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皱,那些褶皱深得像刀刻的伤痕。江爸爸的手攥成了拳头,拳头顶在自己的大腿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被压在地底的河流,在拼命寻找出口。“天师,”江爸爸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很多,“您说要怎么办?我们都照做。请您一定要送我们的儿子去轮回,不要再留在人间吃苦了。”天师沉默了片刻,道观里的香火气息在三人一魂之间缭绕、盘旋。“也简单,”天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老树皮被风吹动,干燥而沉稳,“为他积福德,给他立排位,让他享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时候到了,自然就可以去投胎了。”积福德。立排位。香火供奉。江妈妈听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江爸爸搂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彻底。江夏站在他们面前,伸出手,放在江妈妈的头顶上方的空气里。【爸、妈,别难过了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们难过!】我只是心疼你画面又转了。像一本被风吹开的老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越来越快。江爸爸去世,江妈妈去世,一家三口在奈何桥前相遇了。奈何桥不是桥。是一条路,一条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花,红色的,没有叶子,一簇一簇的,像燃烧的火焰。彼岸花,江夏在心里念出了它们的名字。他看到了江爸爸和江妈妈。他们已经不是老年时的模样了,而是恢复到了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江夏冲了过去。这一次,他脚下有路了,不会飘,不会穿。这一次,他有身体了。“爸!妈!我终于等到你们了。”他哽咽着喊道。江妈妈一把抱住了他。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她的身体。他紧紧地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江爸爸站在旁边,伸出手,把手放在江夏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像他生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儿子,我们的好儿子,”江妈妈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也在他耳边响起,在他整个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里响起,“我们一起走吧。”“嗯!”江夏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向那道门。那道门很远,又很近。远到像是路的尽头,近到像是路的。门是白色的,发着光,光不刺眼,柔和得像春天的晨光。江夏牵着江妈妈的手,江爸爸牵着江夏的另一只手。三个人,一排,像小时候过马路时江爸爸江妈妈一左一右牵着他走在中间的样子。步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到了那道门前。江夏松开江妈妈的手,走上前去。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就那么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他抬起脚,准备迈进去。然后他被弹回来了。他愣住了。“为什么?”他看着那道门,又看着门那边的江爸爸和江妈妈。他们已经跨过门槛了,站在门的那一边。他看得见他们,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困惑和心疼,但他过不去。江妈妈伸出手,想拉他,她的手穿过门的光晕,伸到江夏面前。江夏也伸出手,两只手的手指在门的光晕中交叠,指尖碰指尖。像两道不同方向的、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但那张纸永远捅不破。“儿子!”江妈妈的声音从门的那边传来,模糊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妈……!”江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看着消失在门内的父母,江夏眼中的光也黯淡了下来。画面在江夏难过中再次翻转。王春躺在床上,交代着后事。嘱托子孙,行善积德不能停,舅爷爷的香火不能断。最终王春和江芝芝相继离世。他们相遇在奈何桥,分别在那道门前。他在那道门前站了两百年。王春和江芝芝的后代为他供奉的香火没有断过,他的福德一直在积累。王星辰要出生的前一天,那道门开了。在他走进那道光门之前,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婆婆拦住了他。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浑的,看起来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