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摞在桌角,从薄变厚,从厚变薄。红笔芯用完了一支又一支,草稿纸写完了一沓又一沓。下课铃响了没人动,上课铃响了也没人抬头。教室里只有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粉笔在黑板上“嗒嗒”的敲击声,还有吕品偶尔的“这道题我都讲了n遍了”。但谁都没抱怨,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船快要靠岸了。靳燃这段时间老实了很多。不是不想黏亓兰时,是不敢。亓兰时的桌角摞着一摞卷子,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红色的批注、蓝色的订正、黑色的答案,三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靳燃有时候从后面看着他低着头的后脑勺,想伸手碰一下,但忍住了。他怕打断了亓兰时的思路,怕耽误他一分钟,怕这一分钟刚好是一道选择题的分数,而那道选择题刚好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考上同一所大学。他忍得很辛苦,但忍住了。闻禹也变了。以前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现在居然开始背英语单词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的,abandon,abandon,放弃。商策说他易感期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功。闻禹瞪了他一眼,说“我要是考不上北京的大学,你养我啊”。商策笑了,笑得跟只狐狸似的,“养,怎么不养,养一辈子都行”。闻禹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姜唯和岑清青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姜唯在做理综卷子,岑清青在背政治。岑清青背累了,抬起头看着姜唯,姜唯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动。岑清青看了一会儿,拿笔戳了戳姜唯的手背,姜唯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没什么,就是看看你。”姜唯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岑清青笑了,也低下头继续背书。俞灏这段时间也老实了。他坐在奚溪旁边,遇到不会的题就问奚溪。奚溪有时候给他讲,有时候嫌他烦,瞪他一眼,但最后还是给他讲了。俞灏看着奚溪给他讲题时皱着的眉头,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喜欢,但又有点像喜欢。他没敢多想,低下头继续算题。奚溪这段时间没怎么磕cp。不是不想磕,是没时间。他自己的卷子都写不完,哪有空管别人。但他偶尔抬起头,看见亓兰时和靳燃一前一后地坐着,一个低头写题,一个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还是会在心里说一句——真好。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六月来了。天气热了,教室里没有风扇呼呼地转,只有天井机在发力,噪音小还凉快。吕品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东西,不是卷子,是准考证。“都停一下。”吕品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底下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准考证,一人一张,别弄丢了。看清楚考场、座位号、考试时间。别迟到,别忘带东西,别写错名字。”他把准考证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发到亓兰时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加油。”亓兰时接过准考证点了点头。吕品发到靳燃的时候,也说了句“加油”。靳燃笑了。“谢谢老师。”吕品发完了,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几十多号人。从高一到高三,三年了,他看着这群孩子从高一刚入学时的青涩到现在即将走进高考考场的沉着。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拧上了。“好了,最后一节课就上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别紧张。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底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吕品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然后走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站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说“明天加油”。靳燃走到亓兰时桌边,亓兰时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靳燃伸出手,亓兰时把手搭在他手心里。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走出了教室。高考前一夜,亓兰时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得很亮,照得整张书桌白晃晃的。课本摊开着,笔记摊开着,卷子摊开着,但他没在看,盯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发呆。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倒影。他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