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过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告别。毕业照拍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橡胶味。各班的学生从铁架子上下来,三三两两地往礼堂的方向走。从操场到礼堂,要穿过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把太阳遮了大半,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白色的校服上,像一枚一枚发光的硬币。教导主任站在林荫道的尽头,光头在树影里忽明忽暗。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哨子,但没有吹,就那么攥着,看着一群一群的学生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冲他招手,喊了一声“主任好”,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有人喊“主任,我们毕业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礼堂的门已经开了。这是他们在这所学校里最后一次集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高一入学的开学典礼到今天高三毕业的毕业典礼,同样的礼堂,同样的座位,坐着的已经不是同一批人了。礼堂里闹哄哄的,高三六个班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地坐成一片,说话声、笑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扯着嗓子喊“这边这边”,有人抱着手机自拍,有人翻着今天刚拿到手的毕业照,找自己在哪里,找自己在乎的人在哪里。靳燃坐在一班的区域,靠中间的位置。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没在意,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礼堂入口的方向。亓兰时还没进来。俞灏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毕业照,翻来覆去地看。他把照片凑到眼前,眯着眼,又拿远了,又凑近了,嘴里嘀咕着“我怎么把眼睛闭上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奚溪从他手里把照片抽走了,看了一眼。“你的眼睛本来就是这样的。”“什么叫本来就是这样的?”“就是——你不睁眼的时候,看起来就是闭着的。”俞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把照片从奚溪手里抢回来,塞进包里,不看了。闻禹坐在后排,也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商策发来的消息——“毕业典礼几点结束?”他打了几个字——“大概中午。”商策又发了一条——“我去接你。”闻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等你。”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些,舞台上方的幕布被拉开了,露出后面深红色的帷幕。舞台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琴凳也擦过了,黑色的皮面,坐垫微微凹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非常好。白马王子主持人走上台。是个女生,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话筒。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多号人,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我终于站在这里了”的满足。她说了一长串开场白——三年的时光、青春的回忆、感谢老师、感谢同学、感谢这所学校。那些话在毕业典礼上被说了无数遍,但每一次听到还是会让人鼻子发酸。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继续往下说。“下面,有请高三一班的亓兰时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所有人都在鼓掌,发自内心的、带着期待和兴奋的掌声。有人说“亓哥加油”,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亓会长我爱你”,被旁边的人捶了一下。靳燃的掌声停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盯着舞台侧面的入口。灯又暗了一些。舞台中央的钢琴上方亮起一盏追光,白色的光圈落在琴键上,像一轮小月亮。然后亓兰时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不是成人礼上那件,是另一件——面料更轻更薄,领口的设计也更简洁。衬衫也是白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系了一条很细的银色领带,窄窄的一条,贴在衬衫领子下面,像一道细细的月光。裤子是白色的,皮鞋也是白色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只有头发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