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以衍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以此制止他再说下去。
这个人明明知道他不会把他赶出家门,才这么有恃无恐,可闻以衍偏偏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作嚣张。
“不太想为你的死负责任。”闻以衍双手抱臂,态度强硬,“还有,少惹我气。”
真烦。这个人干脆去死好了,管他干什么?
闻以衍都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差了,好话坏话,他全都说尽了,冷漠扎心的话语可以张口就来,一次又一次地将对方拖入绝望,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早就会愤怒地转身离开,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他不是东西。
可奚迟呢?奚迟为什么不气?奚迟为什么还不放弃,还要执拗地拼死缠着他?
闻以衍觉得奚迟这人真奇怪,过去的他对奚迟那么好,奚迟却偏偏不领情,还气,他用恶劣的态度对待奚迟,奚迟反而不气,不仅不气,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冷漠和恶劣。
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让奚迟下跪,奚迟会当即跪下来换取他的原谅。
但奚迟本来就是疯子,他不该拿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奚迟,那只会自取其辱。
他真希望奚迟能够再大哭大闹一场,就像他之前那么无理取闹那样,莫名其妙地乱发一顿脾气,然后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放弃你,希望你也能放弃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于祈祷的眼神注视着闻以衍,充满希冀,充满可能性,充满令闻以衍不敢直面的东西。
“奚迟,我最后跟你清清楚楚地说一次,你听好。”
闻以衍搬出这句开头,然而他想说的东西其实早就在他心里成形,并不需要什么思考,他只是在给奚迟缓冲的时间。
“很可惜,你的奢望应该成不了真。”狠心一直是闻以衍擅长做到的事情,他面无表情地对奚迟说,“你对我的感情太沉重了,我接受不了。”
说完这段话的刹那,好像真的有重重的石头压在闻以衍的心口,胸口沉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的那片心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的天空,压抑着,酝酿着一场淋漓酣畅的狂风大雨。
面对桌上的那几道菜,闻以衍忽然觉得毫无胃口,他粗暴地紧抓着筷子,提不起来,最后轻轻地放回在碗边。
他站起身,安静地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抚上把手,开门,又紧紧关上身后的那道门。
这事说起来很荒谬也很可笑,上次饭还没吃完就匆忙从这张餐桌上离开的人是奚迟,这次逃开的人却变成闻以衍。
闻以衍冲出家门,下电梯的时候,他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许,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法再面对奚迟,如果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局势就无法挽回,所以不留在那个家里,跑出来或许反而是个更加正确的选择。
出了小区,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当作散心。
闻以衍双手插兜,挤在交织的人流之中,跟随着拥挤的人群走走停停,就像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旁观者。
他路过很多人,路过很多家店,看夕阳渐渐下沉,看马路街头的红灯变成绿灯,闻以衍第一次开始有闲情逸致地观察起这个世界,夏日的傍晚好像永无尽头,白昼不会迎接夜晚,他永远在拥抱太阳。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饿,在家里没吃晚饭,更大程度上是被奚迟气饱,被他弄得心情不振,毫无食欲。
但当他呼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在车水马龙里走走停停,世界很大很繁杂,反而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在这个机会中逐渐冷静下来,逐渐觉得,好像奚迟,也没什么大不了。
奚迟跟他一样,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一个渺小的人,当然,他也是。他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对方当回事。
如果奚迟肯出去看看,他会发现比自己好无数倍的人吗?他会发现比自己更适合他的人吗?或许吧,但闻以衍不允许他走出去,不允许他从自己的世界里逃开,不允许他去找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方式,他的命令,他的私心。
这样很卑鄙,闻以衍知道。但是为了奚迟而变成一个卑鄙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轻松过后,无法忽视的理上的饥饿感就开始显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胃翻滚着,阵阵绞痛不平息,席卷至全身。
闻以衍随便找了家街边的便利店钻进去,买了几个面包,然后就坐在门口角落的座位里开始啃面包。
吃到一半,那种全身都在叫嚣着饥饿的感觉暂时平缓,空空如也的胃被填满,身体舒服了一些。
于是闻以衍手中拿着还没吃完的面包,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落地窗前,与夏日的夜晚隔窗相对。
听到雨声,闻以衍才意识到下雨了。
夜色中看不清晰,只有雨丝偶然从路灯的照映下飘过,歪歪斜斜,路边亮起的那盏盏晕黄的灯光一点点吞噬着黑暗,整个夜晚的颜色在雨中被晕染开来。
顷刻之间,闻以衍心中的那场雨也跟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