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如水。
运粮队碾压地上的碎石土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十辆粮车次第点燃火把,火光跳跃着,将周围荒草土坡映照得清清楚楚。
柏柯听着斥候的汇报,眉头微蹙,颇有些头疼。
谁也没料到,李大刀这支运粮队竟不按照原定路线中途扎营,反而选择日夜赶路,打断了他原先的计划。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拆成三批轮班换防,轮休的士卒只能靠在粮车边小憩,戒备松懈,反而给了柏柯他们几分可乘之机。
“军师,我们今晚还行动吗?”王四低声询问。
柏柯轻笑一声:“怎么不动?”
“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张饶:“少主,你觉得李大刀为何不惜士卒疲困,也要连夜赶路?”
张饶稍加思索,“怕半路遭人劫掠?”
“只说对一半。”柏柯缓缓道:“他们固然忌惮匪众,但也侧面说明一个问题,兖州等不及了。”
“李大刀,他恐怕等不及了。”
柏柯暗自思忖,他们从兖州逃出来时,柏柯趁乱引了附近的黑山军加入战场,让兖州的水更乱了些,这样才带着这群老弱病残小队跑了出来,往淮南方向逃难。
他回想当时走前李大刀的动向。
那时李大刀刚和曹操在兖州南边交上手,吞并了张大兵力的李大刀实力增强,双方拉锯了半个多月,谁也没占到便宜。但拉锯最怕的就是粮跟不上。这批粮草日夜兼程往兖州赶,李大刀这么着急要,可不是前线等着吃饭。
柏柯当时就猜到过不了多久双方后方会来送粮。毕竟,再怎么样,黄巾军也只是农民起。义军,和正规军差别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次能正好撞上李大刀的运粮队。不过这只运粮队规模不大,看起来更像是前锋。
柏柯蹲下来,用手搓掉指尖的泥土。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赶夜路的人,目力损耗极重。火光从暗处看,亮得像灯笼;从亮处往暗处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我们现在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明暗之差,优势全在我们手里。”
“可是我们的人也在夜里赶了半个时辰的路,体力恐怕……”王四面露迟疑。
“正因如此,我不打算和他们大打一次。”柏柯拍去掌心泥土,“我打算让他们先跑。”
说罢,他传令众人按昨夜定好的伏击阵势埋伏,静待信号。
“什么信号?”张饶追问。
柏柯站起身来,看着远处蜿蜒行进的运粮队,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马蹄声。”
“我让斥候将仅有的二十匹马牵至山谷另一端,尾巴上捆缚树枝,驱马朝官道方向狂奔。那群押运兵听见马大批马蹄轰鸣,会误以为是骑兵来袭。他们日夜赶路已身心俱疲,敢于迎面作战的不多,多半会四散逃奔。届时,他们就会一头撞进少主的前队。”
“可是,绊马索不就白设了吗?”另一位兵卒说道。
张饶略一思索便想清楚了,他示意男人先噤声,转而问道:“先生,那马呢?我们就舍弃了?”
柏柯轻轻颔首,“豫州南边豪强林立,后续行军只能穿行深山,官道不可久留,马匹难有大用,这二十匹马就只能杀了。”
张饶心中了然,重重点头。
柏柯重新梳理一遍整套计策,确定没有遗漏后看向围拢的众人,“分头行事。等听到马蹄声就开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切记,不准贪刀。敌军逃走后就停,不必追剿逃窜的押运兵。”
众人领会,闻言纷纷悄声离开,四散奔赴埋伏点位。
王四跟着张饶,疑惑不解,“少主,到底为啥绊马索要在后头啊?”
张饶一边赶路一边解释:“绊马索不是给押运队前队用的,而是给他们后面用的。”
“他们一旦逃跑,前后队之间必然会断开。后队想追上来支援或逃跑,就会被绊马索拦住。三队正好分成三截,中间的粮草可就——”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变成我们的了。”
*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柏柯静立坡顶,风吹着他的衣摆。柏柯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军师。”身旁士卒眼神焦急。
“无妨。”柏柯微微摇头,抬手指向官道前方,“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