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闻言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脚下平整松软的田垄上,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我在兖州时,那处田地土块粗大,垄沟也歪歪扭扭,唯独此处看到的田地被打理得这般规整。柏军师这套耕法,倒是闻所未闻。”
柏柯轻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坞堡方向。
“张饶应当快带着浸好的种籽过来了,等下撒种,子脩一看便知其中门道。”
“寻常农人撒种只求铺均匀,实则疏密无度,禾苗相争养分,收成自然上不去。我这套法子,控量匀播,覆土厚薄也有定数。”
话音刚落,便见张饶肩上压着扁担,两只木桶晃悠悠盛着发胀发白的种籽,桶沿还铺着湿布保温,身后还有两人各扛一小袋细沙土,快步走到田埂前放下担子。
“先生,种籽都浸妥了,连夜换了两回温水,大半都冒了白芽。”张饶擦了把额角薄汗,掀开湿布露出桶里饱满的芜菁籽,细小的白尖顶破种皮。
曹昂附身凑近木桶细细打量,指尖轻点一粒出芽的种子,有些惊讶,“先浸种催芽再下地?兖州农户皆是干种直接撒入土中,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操作。”
柏柯蹲下身,随手抓一小撮带芽籽放在掌心,迎着晨光给二人看:
“初冬霜寒,地温偏低,干籽入土久不萌发,一场霜寒便能尽数冻烂。提前温水浸种催芽,抗寒力便能强上数倍。如今早已错过种麦时节,唯有芜菁最合当下天时。”
吕布也捻起一粒芽籽,“这芜菁我早年在并州见过,却不知还要这般费事催芽。”
“想要收成好,这些预先之事当然一丝都不能少。”柏柯示意张饶分成半桶种籽,“温侯,子脩。你们且看我如何下种。”
他取来一截削好的细木尺,顺着笔直垄沟隔半尺轻轻划一道浅槽,槽深浅不过一指宽,随后捏起种籽,手腕轻抖,细小芽籽疏密均匀落进沟槽,不多时一条垄便播撒完毕。
末了让两名农夫舀过细沙土,薄薄覆上一层,恰好盖住种芽。
“覆土万万不可太厚,不然嫩芽顶不开土层;太薄又抵不住夜风霜冻,这分寸得拿捏妥当。”柏柯做完示范,原想将木尺放回去。
曹昂见此说道:“不如让我一试。”
见柏柯点头,他便接过木尺旁的竹制小簸箕,盛上少量种籽,学着柏柯方才的手势顺着沟槽轻抖。初时下手轻重不稳,一处撒得稠密,一处又稀稀拉拉。
“力道放轻,手腕匀速晃动,目光顺着垄沟往前看。”柏柯站在身侧低声提点,伸手虚扶一把他的小臂,“芜菁长成块根,挤在一处便长不大,需要间距留足。”
曹昂眉眼微乎其微地弯了一下,手一歪,这一处种籽又稠密了些。
柏柯见状,干脆抬手托住他小臂,手把手示范如何发力,“你这般才对。”
小臂相触,传来一缕温热,曹昂唇角不自觉上扬,轻轻颔首。
有柏柯在旁帮扶指引,这下曹昂的动作总算渐渐匀称起来。
吕布站在一旁闲着无聊,反正之前也被柏柯哄着干了不少活,便决定顺便把槽开了。他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知之前他说要开垦土地并不是只说不做。
很快,他做完手头活计,又重新站在旁边等着两人,眼见等了一会儿了,那边还是甜甜蜜蜜地半天还没做完。
吕布受不了了,他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能快点吗?”
柏柯松开曹昂的小臂,后退两步,“撒种是个技术活,急不来。”
吕布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催,只是把木尺往地上一插,双手报胸站在田埂看着两人。
之后,曹昂像是瞬间开了窍,动作愈发熟练,也比方才稳了许多,不到片刻就将种籽撒完了这小块地。
见曹昂忙完,他出声道:“整片坡地全种芜菁?要是遇见连日冻雨,岂不是全盘受损?”
柏柯点点头,目光扫过田地边角闲置的畦,“温侯思虑周全。我打算大片良田主种芜菁,四周窄畦则可寻薤茎分栽,届时,也能当作补充。”
不多时一整条垄全部被农夫播撒覆土完成,柏柯令人取过木桶里的清水,沿垄缓慢淋浇。
曹昂观察着每一道步骤,心下思索,以往见农人耕作粗放无序,全凭天时碰运气,却从未想过耕种之中藏着这般细致章法,单单一个初冬下种,便步骤许多。
他转头看向柏柯,语气真切敬重:“柏军师这套耕种之法,实在闻所未闻。若能在兖州全境推广,寒冬粮草短缺之困定能缓解。”
柏柯心中暗定计划落地,面上只是淡然拱手,“不过是些许务农拙计,能惠及百姓便是最好。只是眼下开垦荒地众多,我心中还记有改良犁具与简易引水器图样,若有铁匠打造,垦荒效率能倍增数倍。”
吕布闻言出声追问:“除了你那直辕犁,你还有别的器具,怎么最开始不拿出来?”
“正如我刚才所说,”柏柯语气不变,“那些农具需要铁匠打造,而现在,哪来的铁匠呢?”
曹昂听到这倒是眼前一亮,问道:“那直辕犁可有什么异处?”
“只是在原有形制上稍作改动,好处颇多。图纸我早已誊录在竹简之上,稍后便可取来给子脩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