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铜锣声响,顺着风传遍整个红枫村。
那面老铜锣,边沿敲出了豁口,锣面磨得发白,声音也不够脆,闷闷的,像一个人在用力喊。
上古时,惊蛰的雷声是天地战鼓,一声下去,百虫惊醒,万木生发。
后来鼓不响了,人间的锣接上了。
一面铜锣,一副嗓子,一个不愿惊蛰被遗忘的普通人,喊了一年又一年。
喊到铜锣有了裂痕,喊到再也喊不出了。
他以微薄之力,让少数人记得。
每当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村民就能想到以前,他喊过惊蛰。
铜锣声从田埂那头传过来的时候,两人站在高处,听着铜锣声穿过风,穿过田埂上那些枯黄的草叶子,穿过那些零零散散站着的人。
锣声虽不及鼓声,但锣声在,鼓声就没丢。
“哐——惊蛰——到——!”
陈刚的声音跟着锣声一起,从最开始的发颤,到后来的渐稳。
他喊一句,锣敲一下,像是在跟天地对暗号。
惊蛰鼓声,人间没忘,虽是迟了,所幸不晚。
田埂上的人越来越多。张婶站在田埂边上,手里攥着条手绢,嘴一张一合地跟着念,王秀莲被邻居搀着,站在更远的地方。
然后是几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路口看热闹。
孩子不懂什么是惊蛰,但听见锣声,听见喊声,也跟着学。
“惊蛰到了——”一个小孩喊了一声,声音尖尖的,破了个音。
小孩家长笑着拍了他一下:“你知道什么是惊蛰吗?”
“不知道!”小孩理直气壮,“但大家都在喊!”
田埂上站满了人,巷子口也围满了人,有人端着饭碗出来的,有人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
他们或许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但听见锣声,听见别人在喊,也被这个热闹感染,都纷纷跟着喊。
“惊蛰到喽——”
声音从田埂这头传到那头,从巷子口传到巷子深处,红枫村都被一声声“惊蛰到了”给围住。
寂予看着围在陈刚身边的人群,忽然觉得,梦里的场景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年代不同,喊的东西也不一样,但那种“热劲”,是一样的。
“想什么呢?”郁折站在他旁边,叼着根没点的烟。
寂予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想那么久?”郁折侧头看他,“你是不是也想喊两声?”
寂予笑了笑,目光落在陈刚身上,他的军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
他的嗓子能听出来哑了些,尽管如此,他还在用力喊。
锣槌敲下去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但每一下都敲得很实。
郁折:“他爸要是看见,估计得欣慰死。”
寂予看了他一眼。
郁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陈志喊了一辈子,就为了等这一天,结果他儿子第一回喊,就喊来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