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楼正门往里,今桑垠站在一块龙飞凤舞的牌匾之下,仔细辨认,依稀可见宣室二字。
能从水牢出来的无非两类:要么查出居心不良,随意找个土堆埋了,或者无大过错,送进宣室教导。
莫一村却没想到,自己刺杀奚俭,还能再次看到地面的太阳。
水牢阴冷潮湿,骨头都仿佛渗进水汽,他跺了跺脚,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间屋子不大,活水穿堂,引入室内的小荷花池中,夕阳洒落进来,浮动出粼粼的金光。
花池四周,桌案、蒲团分散而设,点缀其间,淡雅至极。
想不到危楼还有这样的地方?莫一村沾了湿气,咳嗽两声,就近坐下。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门开了,少年探出半个头,视线扫视一圈,落到盘腿坐着的那人身上。
“好久不见。”今桑垠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几步凑到他面前。
莫一村愣了瞬间,不自在地屏住呼吸,又是他!
少年感受到他的僵硬,却不以为意:“装不认识我?真可惜,原本还想带你溜出去玩玩呢。”
他靠得近,几乎占去大半边位置,莫一村浑身僵硬,悄悄挪到地上。
“这么见外做什么?”他将人拽回来,沉下脸色,准备好好逗逗他,“我可是你这个月的先生。”
莫一村不解地问:“什么先生?”
“我保你出水牢,自然要教导你规矩,别担心,外面那些也是从我手底下练出来的。”他指了指外头那些守卫。
危楼与旁的门派不同,想进入这里,无所谓资质,只有一条,必须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当初调教好这群人,可费了他好大的劲。
莫一村功夫不错,就是呆了点,容易信人,今桑垠转了转眼睛,搬出一个匣子,摆到他面前。
这东西有半张桌案大小,上了锁,打开看,里头分了隔断,装着陶泥、蜂蜡、胶皮、抹刀之类。
今桑垠把东西一一拿出来,露出最底下的香炉。
“这几天雨水多,香都潮湿了。”他埋怨两句,揪出一根点上,把烟往莫一村那边扇了扇。
莫一村呛得咳嗽两声,呆愣在原地,这都是些什么!
在水牢的这个月他可没少受罪,今桑垠是个心黑的,稀奇古怪的花样多,莫不是又想给他下套?
今桑垠还不知道自己在他臆想中成了魔头,一股脑将零零碎碎的玩意倒到桌上。
那双细长的手在陶泥上掐着花,眨眼的功夫,就捏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他拿起比对了半天,把工具塞给莫一村:“想走出宣室,须学会一技之长,这对你日后行走江湖,或留在危楼,都是一份倚仗。”
他说得诚恳,走到池边洗了个手,见莫一村还僵硬着,把水珠弹到他脸上:“愣着干嘛?”
莫一村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去学他的动作,却是手笨,怎么都刻不出像样的五官。
今桑垠啧啧两声:“易容在皮骨,肌肉走势为皮,框架薄厚为骨,颜面相似不难,难的是仿人气韵。”
“比如奚俭,几乎没有人能仿得了他,只因那双眼睛。。。。。。”
他似乎隐藏了某种情绪,用严厉伪装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奚俭——咳咳,副楼主的尊容,岂是我们可以染指的?”说完这些溜须拍马的话,莫一村目光扫过屋外,生怕言辞不当,又被抓进水牢活受罪。
看着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今桑垠噗嗤笑了:“放心吧,我早清理过了,周围没人。”
他越想越觉得新奇,之前还叫嚷着要杀奚俭立威,这才短短一个月,莫一村就认输了?
“你那什么表情,我不是怂,若有机会,我必与副楼主争个高低!就是。。。。。。就是。。。。。。”说到后头,他自己也支支吾吾起来。
今桑垠好言相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我摸过你的骨头,中上之姿,即便勤奋,也越不过那条鸿沟的。”
莫一村把东西往案上一砸,猛地站起身:“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他自小习剑,从死人堆里练出来,本以为已有所成,可去到武曲卫,那伙人见他衣衫贫贱,连比试都不肯,便把他赶了出来。
如今又是这样,只一句天赋不佳,便否定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什么狗屁天赋,他只知道自己没死,在无数次生死较量中活了下来,又一次活了下来!
今桑垠盯着他不断变化的脸色,淡淡一笑:“命由天定,活在这种世道,平庸未尝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