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从宋安嘴里说出来时轻飘飘的,扎进顾承宴胸腔里却泛起一阵迟滞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恶狠狠地怼回去。
想什么呢?装什么可怜?你以为说这种话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心软吗?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四个字太熟悉,也太沉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将顾承宴的思绪骤然拽回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我想你了……”十一岁的宋安脸蛋红扑扑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独自出现在了顾承宴面前。
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点委屈,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把人心口的那点硬壳撬开一条缝。
而那时,十五岁的顾承宴第一想法却是太危险了,宋安基本上没有独自出过门,居然背着所有人偷偷来找他,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顾承宴不敢细想。
弯弯绕绕的路对一个从小在病房里长大,几乎不怎么出门的omega来说,和迷宫没什么区别?
他是怎么一个人摸过来的?路上遇到什么怎么办?要是有心人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办?
想到夫人知道后可能会有的表情,顾承宴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宋安偷偷抬眼打量他,看见那张冷下来的脸,眼眶刷地就红了。
他嘟囔:“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很忙吗?和我玩的时间都没了。”
一句话,把顾承宴满肚子的火气全堵了回去。
他能怎么训?
宋安连“忙”是什么概念都未必清楚。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安置在最好的医院里、由夫人亲自铺平道路的小omega,从没尝过血脉相连的亲戚间尔虞我诈的滋味,也没体会过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作为每天睡到自然醒,私教按他的作息来授课,边玩边学,在医院四处闲逛的omega,他理解的“忙”,又能是什么样的呢?
顾承宴叹了口气,蹲下身,和宋安平视:“是很忙,我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了,要忙的事情很多很多。”
人这一生能天真的时光有限,很显然顾承宴已经无法天真了,而宋安不一样。
他和宋安,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宋安不买账,眨巴着眼:“不是还有祖母吗?你一个小孩,在忙什么啊?”
顾承宴哑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解释。
宋安不会明白的,他也不想让宋安明白。
那些顾家大门后头腌臜的,吃人的东西,没必要让一个在病床上长大的孩子知道。
他只能耐着性子说:“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正好我今天有一天时间,我送你回医院。”
“我不。”宋安后退一步,倔强得像个被惯坏的小少爷,“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顾顾,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
“不行。”顾承宴拒绝得干脆。
宋安没说话,眼眶却一点一点红透了,他用力抿着嘴,鼻翼翕动,像在拼命忍着不哭,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亮得刺眼。
顾承宴:“……”他差点忘了,这祖宗得顺着来。
顾承宴那颗被家族事务磨得日渐冷硬的心脏,被这双眼睛一望,又开始不争气地发软。
在出门之前,顾承宴又吩咐下人拿来了围巾手套,把宋安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和夫人报备过,才敢带着宋安出门。
“……走吧,别离我太远。”
结果两个人站在街上,谁都不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