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头顶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后厨隐约传来阿叔洗菜切菜的声音。
两人隔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斑驳木桌相对而坐,昏黄古朴的壁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空气中不知何时漫开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缱绻,连带着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柔软。
“……说起汇州。”
时星辞声音突然轻了下去,目光顺着桌沿滑落,有些失焦地盯向脚下的青石板。
他的声音裹着一丝怅然:“我都好久……没回去过了。”
贺晨问道:“有多久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民宿正好赶上旅游高峰,忙得鸡飞狗跳。小晚家里人催得紧,小姑娘天天盼着回去吃团年饭,我实在不忍心扣着她,只好临时在本地高价雇了个帮手来一起看店。”
他又笑着扯了扯嘴角:“第一年开业突然这么忙,很多事情离不开,我只能咬牙留下来守着,这一耽搁就到了现在,算下来已经整整一年半没回过汇州了。”
话音刚落,店主阿叔和阿婶便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过来,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餐盘摆上木桌,又贴心地递上一包纸巾。
贺晨点头:“那确实有些久了,逢年过节没见到你,家里长辈肯定放心不下。”
时星辞苦笑道:“可不是么,我爸妈为此生了好大的气,觉得我就是个满世界乱跑没心没肺的野猴子。好在我哥守在二老身边,没少帮我在爸妈面前说好话,不过我确实也是该抽空回去一趟陪陪他们了。”
说罢他拿起瓷碗盛好米饭,推到贺晨面前,“来晨哥,快尝尝阿叔的手艺。”
贺晨伸手接过:“谢谢,你还有个哥哥?”
时星辞点点头:“嗯,亲哥,比我大四岁。一年半前回家,其实也是专程赶回去参加他的婚礼。”
贺晨道:“我是独生子,但总觉得如果有个哥哥,应该能为你遮挡不少风雨吧。”
“我哥对我确实挺好的。”时星辞话音一顿,睫毛垂落,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灰。
“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按理说最该承欢膝下讨父母欢心,可是我从小就贪玩,对读书没有什么兴趣,偏偏我哥又从小到大都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又好,又懂事。”
时星辞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年过节长辈聚在一起,总爱拿我们俩作对比。那种窒息的感觉……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烦。”
这样敏感又藏着委屈的时星辞,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贺晨望着他:“可你很好。”
“你与你哥哥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各自拥有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根本没必要,也不该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去比较。”
时星辞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个,我骨子里才总带着一股叛逆,哪怕长大了也总爱四处漂泊,宁可背着包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愿意待在家里,大概……也是为了逃避和躲开周围那种窒息的压抑感吧。”
他抬起眼,目光里藏着一丝茫然,“我这人,在亲情上大概真的有些凉薄吧。”
听着这番话,贺晨心底翻涌的心疼再也压制不住。
他微微前倾身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社交距离。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时星辞毛茸茸的头顶。
宽厚温热的掌心顺着少年蓬松微卷的发丝,温柔地顺了两下。
他的发质很好,微卷的短发柔软而蓬松。
时星辞突然愣住了,他的后背在这一瞬间紧紧绷起。
他那原本白皙的耳尖烧得通红,滚烫的温度迅速蔓延至白净的脖颈。
然而,他没有抗拒。
只是顺从地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慌乱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不敢抬眼对上贺晨的目光。
头顶传来的那股温热与安稳,带着贺晨腕间沉香手串若有似无的清浅香味,像一张温暖的网,瞬间将他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孤单委屈与敏感紧紧包裹住。
那些从小到大因为不如哥哥而咽下的酸涩,在这一刻被这只大掌轻轻抚平,他竟莫名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夜色沉沉,四下安静。
小院里的藤蔓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混着后厨飘出的饭菜香气,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彼此胸腔里失了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