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秤房
叶语时是被冷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去摸被子,摸到的是沙发扶手。他睁眼,天还没全亮,屋里灰蒙蒙的。他坐起来,后腰发酸,昨晚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没亮。他拿起来看一眼,六点二十分。夏余舟没发消息。叶语时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今天想自己骑车去支队,路上吹吹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散。
他刷牙时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往脸上扑了两把冷水,才算真正醒过来。换好衣服后,他站在门口,照例把包翻了一遍:笔记本在,手机在,钱包在,钥匙——他摸到卫衣前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看了看,果然是钥匙。他昨晚找了五分钟,最后发现它就在自己身上。叶语时把钥匙放回卫衣口袋,决定今天不换衣服,省得又忘地方。
他骑车出门。天阴着,风不大,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叶子味。他骑得不快。经过路口时,他习惯性地拐进一条旧巷。骑到一半他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他停下车,看了看周围,掉了个头,又绕出来。他不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往那条巷子里拐。这附近他没来过。至少他不记得自己来过。
到支队时,段朗已经在楼前做扩胸运动。顾言蹲在台阶上喂一只黑猫,猫很瘦,但毛亮,正一点点舔他手心里的饼干屑。段朗看见叶语时,手臂张得老开,喊:“叶老师早!”
叶语时把车停好,走过去:“早。今天去老码头?”
“夏队说再复勘一次。”段朗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姐昨晚把旧市场的图纸调出来了,说第七号铺面后面还有个小夹层。就那间秤房,结构比别家复杂。今天重点查那儿。叶老师,你一会儿帮我看看那面墙,我看啥都像裂缝。”
叶语时笑了笑:“我尽量。”
他往台阶上走,经过顾言时,顾言抬头叫了声“叶老师”。猫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叶语时站了站:“这猫是你喂的?”
“它常来。”顾言说,声音不高,“我有时候给它带点吃的。它不怕人。”
叶语时“嗯”了一声,没多留。他走进楼里,夏余舟从楼梯口下来,两人迎面碰上。夏余舟今天穿着件深色防风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叶语时,步子慢了一拍,说:“吃早饭了?”
“吃了。”叶语时说。
夏余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不信。但他没拆穿。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路上吃。”
叶语时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苦的。他皱眉:“这什么牌子,怎么这么苦。”
“黑巧克力。”夏余舟说,“提神。”
叶语时把剩下半块塞回包装纸里。夏余舟又说:“别浪费,吃完。”叶语时看了他一眼,重新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皱着眉嚼。夏余舟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又很快压下去,转身说:“走了。”
沈知意已经等在车边。她今天背了个大装备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段朗从后面追上来,边跑边拉外套拉链:“来了来了,都等我呢。”
几个人上车。叶语时习惯性地坐后面,沈知意坐他旁边。段朗坐副驾驶。夏余舟发动车子,把空调往上调了一档。叶语时靠着椅背,看窗外。路边银杏落了一地,被风扫成一小堆一小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姐,昨天那份旧市场图纸,你是从哪调来的?”
“市档案局。”沈知意说,“托人找的老档。那一片八十年代以前是公家的旧货市场,后来改制,图纸留档。我比对过卫星图,基本对得上。”
“你昨晚忙到几点?”
沈知意没说话。段朗在前面“嘿”了一声:“叶老师,你猜她几点。我十二点走的时候她在导图,今早六点我给她发消息,她秒回。我怀疑她根本没睡。”
“睡了。”沈知意说,“四点到六点,两小时。”
“你这也叫睡啊。”段朗回头,“早知道我不该给你带豆浆,给你带咖啡得了。”
“你带的豆浆还放在我桌上。”沈知意说。
段朗一拍大腿:“看吧,我早说给你带咖啡。”
叶语时听他们一来一回,没插嘴。他慢慢觉得,这个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夏余舟是那种不说话也让人安心的人;段朗嘴碎但心细;沈知意不爱表达,可该她做的事一件都不少。而他呢。他好像总是被人照顾着。段朗会给他带糖,沈知意会提醒他别累,夏余舟会递吃的、调温度、送他回家。他说不上来这种被包围的感觉是好还是不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车到老码头时,风大了起来。旧市场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更破。铁皮围挡被风吹得“哐当”响。夏余舟先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装备。叶语时跟在后面,一脚踩在碎砖上,身体歪了歪。夏余舟头都没回,伸手扶了他一把,正好扶在胳膊上。叶语时站稳,说:“谢谢。”
夏余舟“嗯”了一声,很快收回手。叶语时没注意。他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太好。头有点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他没告诉任何人。夏余舟却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