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外的警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夜色,红蓝交错的光芒透过破碎的窗棂投射进来,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警戒线内,勘查人员正在对现场进行地毯式的取证。宁春野站在厂房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也没有喝酒的嗜好,在面对这种极端恶劣的案发现场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冷硬。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闪烁的红蓝光芒,落在了不远处的静秋霄身上。
静秋霄正靠在一辆警车旁,低着头,双手死死插在风衣口袋里。夜风穿过厂房的缝隙吹来,将他那头飘逸柔顺的齐腰长发吹得凌乱飞舞。那墨色的发丝在警灯下泛着冷光,衬得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愈发苍白如纸。他的身形在风中显得单薄而紧绷,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
宁春野微微眯起眼。
从刚才在车厢里,到现在站在这充满血腥味的现场,静秋霄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甚至带着几分水汽微凉的味道。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重度焦虑症发作、且身处凶案现场的人来说,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洁净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防御。
而在两人距离拉近时,宁春野身上那股属于成年男性的、冷冷的香水味,就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将静秋霄笼罩其中。
宁春野看着静秋霄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了上来。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刻在潜意识里的默契。就像刚才在车厢里,他不需要开口,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递水;就像现在,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能精准地捕捉到静秋霄情绪濒临失控的临界点。
“宁队。”
副队长小跑过来,打断了宁春野的思绪,脸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死者身份确认了,叫陈建国,四十五岁。是个无业游民,平时就在这一带捡废品。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什么仇家。”死者是个老警察
宁春野接过报告,视线扫过上面的照片,声音冷硬:“简单?一个无业游民,会被凶手选中作为‘祭品’,还在现场留下了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静秋霄:“去查他八年前的人际关系。特别是……有没有和静顾问的家族产生过什么交集。”
副队长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宁春野迈开长腿,朝着静秋霄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冷冷的香水味逐渐压过了空气中的霉味。静秋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静秋霄的眼神依旧空洞而冷漠,像是一面镜子,只映照出罪恶的形状。但在看到宁春野的那一瞬间,他那总是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闻地松弛了一毫米。
“报告看完了。”静秋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压抑住颤抖的沙哑,“死者的喉管切口平整,一刀毙命。凶手不仅力气大,而且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宁春野的肩膀,看向那片漆黑的厂房深处:“他在模仿。”
“模仿谁?”宁春野问,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模仿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静秋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到地面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时,脑海中突然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重度焦虑症引发的应激反应,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周围的警笛声、勘查人员的脚步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那是六年级那年的冬天。
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破护栏,直奔人行道而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刚放学,手里还攥着父亲给他买的糖葫芦。母亲尖叫着扑过来,将他死死护在身下。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漫天飞溅的温热鲜血。
他记得自己从血泊中爬出来,看着父母扭曲的尸体,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肇事后扬长而去的卡车,将那种绝望和恐惧,连同满手的鲜血一起,咽进了肚子里。“……静顾问?”
一道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地狱般的记忆中强行拽了回来。
静秋霄猛地吸了一口气,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痉挛。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在口袋里掐出了血痕,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滩血迹上移开。
他明明在车上刚吃过盐酸普萘洛尔片,按理说,这种强效的β受体阻滞剂足以压制住任何躯体上的应激反应。他不应该发作的。
但凶手留下的那个等边三角形,就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毒素,绕过了药物的屏障,精准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下属于“活体解剖刀”的冰冷与锋利。
“宁队,”静秋霄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理智,他看着宁春野,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我要回局里看卷宗。所有的卷宗。包括当年被封存的那些。”
“好。”宁春野没有问刚才那一瞬间静秋霄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去深究他为何在服药后依然出现了明显的躯体化症状。他只是转过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眼神交汇都仅限于确认行动路线。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了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废墟。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