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勘察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压抑。花星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个19岁的法学院高材生,此刻正经历着他短暂人生中最大的心理冲击。
他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静秋霄。
那个男人安静地靠在那里,白风衣一尘不染,飘逸柔顺的齐腰长发随着车厢内的微风轻轻摇曳。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就在几分钟前,花星烨亲眼看到静秋霄在满地焦尸和碎玻璃中,用那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度剖析死亡。花星烨自认在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已经足够冷静,但在静秋霄那种仿佛能将灵魂抽离躯壳的冰冷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简直像个笑话。
“他不害怕吗?”花星烨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星烨,注意看路。”副队长郑邶清冷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打断了花星烨的思绪。
花星烨猛地回过神,赶紧将视线重新投向挡风玻璃:“是,郑队!”
郑邶29岁,是市局刑侦支队出了名的“铁娘子”。她坐在后座,目光从花星烨紧绷的侧脸上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个刚满19岁的男孩,就像是一团燃烧着正义感的小火苗,在这条充满黑暗与血腥的刑侦路上,显得那么珍贵。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温室现场,静秋霄和宁春野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
那是一种完全不需要言语的交流。
郑邶是个极其敏锐的女人。她注意到,在静秋霄说出“11·14车祸”时,宁春野的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前倾的动作。那不是出于警察保护证人的本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
“这个静顾问,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郑邶在心里暗自揣测。
“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勘察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条老旧巷弄的尽头。
“到了,宁队。”花星烨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宁春野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转过头,看了一眼静秋霄。静秋霄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清明。
“走吧。”静秋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默的钟表工坊,就藏在巷弄的最深处。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一张巨大的、干瘪的蜘蛛网。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锁,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默记钟表”。
技术科主管冯铛已经带着人先一步到了。这个32岁的技术宅男,正戴着白手套,拿着一个紫外线强光手电,对着门锁进行勘查。
“宁队,静顾问。”冯铛看到两人,立刻迎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钥匙是在死者陈默的裤兜里找到的。也就是说,他是自己走进来,然后锁上了门。”
“自己走进来,然后锁上门……”静秋霄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他以为自己走进的是避难所,却不知道,这里是凶手为他准备的第二个刑场。”
宁春野走到门前,侧身让开一条路:“静顾问,请。”
静秋霄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工坊内部的空气,比外面的巷弄还要阴冷。
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几扇狭小的百叶窗,将外面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投射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防锈漆和老旧木材混合的味道。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有老式的座钟、精致的怀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仪器。
“滴答、滴答、滴答……”
成百上千个钟表同时走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汇聚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白噪音。
花星烨跟在郑邶身后走进来,立刻觉得头皮发麻。这种声音,就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人的神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郑邶身边靠了靠。
郑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没有出声,只是极其隐蔽地往前迈了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躯,替花星烨挡住了左侧一扇百叶窗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光线。
花星烨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郑邶那张依旧冷峻、但眼神却柔和了三分的侧脸。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安静。”
静秋霄清冷的声音在工坊中央响起。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静秋霄站在工坊的正中央,他闭着眼睛,任由那些“滴答”声将他包围。他那头飘逸的长发垂在身后,整个人仿佛与这个充满机械与死亡的空间融为一体。
然而,在这层冰冷、坚不可摧的伪装之下,静秋霄正在经历着一场常人无法想象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