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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遇春（第1页）

熙宁十九年，京郊，天雨雪，三日不绝。愁云惨淡万里凝，天地苍茫琉璃境。地覆三尺白玉絮，层林深深闻折竹。

照理说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鬼天气，连张岱先生这样的风雅之士也不会外出的，可在林间，有一个五岁小童踉踉跄跄，在比他膝盖还要高的雪地里跋涉着，不时往手上呵气取暖。

那么一片白茫茫，空无一人，只剩这么一个小黑点，在鹅毛飞舞间缓缓移动。

这个小娃娃是萧焰。

“雪景动人，还有山参。我呸！动人？冻死人还差不多！”他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还是骂出口来。

萧焰觉得，今天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座雪山了。

风夹着雪，刀子般割在脸上。萧焰外罩一件不合身的秋日旧袍，内里只有单薄粗麻衣，沾了雪便湿重不堪，缠缚着他瘦小的身躯。他本就冻得发青的小脸上，眉毛、眼睫全结了冰花。手上的冻疮裂了口，渗出的血溅在雪地里，绽出一朵朵红梅，很快又凝结成血色的霜花。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将腿拔出来。他已记不清摔了多少次，身上磕出了淤青，擦破了皮，血珠渗出来，被他吮去。风雪太大，糊住了眼睛，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哪怕家里算半个地主，不缺他一口饭，可他过得并不好。家中做主的父亲，眼中只有钱与利，后母不待见他，动辄打骂，又让他干粗活累活，如今更是叫他上山挖山参。

“后山雪景不错，动人的紧，又有山参，你去挖点来吧。”萧母如是说。

他们甚至连装装样子的铲子都不肯给，用萧母的话说，铲子也是一笔开销，省省钱，挺好。

但凡他没有偷偷藏下那半块烧饼，早就没力气了，就该等着冻死在这深山里了。

下意识抬起手臂抵御狂风之时，他又被一块覆雪的石头绊了一下，脚下不稳，一下子栽倒在雪地里，糊上一脸雪。

萧焰爬起来，拍拍雪看去，心下却觉得那块石头的轮廓不似一般，轻轻把雪抹开，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石头，是一个早无声息的女孩。

女孩的唇色乌青，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单衣，手上还有一小口已经冰冷、变得硬邦邦的饼。看那个饼的边缘，大抵是被人强行撕扯，抢去了大半，只剩这么多在女孩的手里。

他愣了一下，抿抿嘴，踌躇了一会儿。

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的上一个冻死的小姑娘？！

可是……

可是看着那块饼，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继弟夺走了自己的饼，丢到烂泥里，还兴奋地踩了几脚。他那天就是这样饿了一整天，后来因此学会了藏吃的，把饼贴着胸口放，饿了偷偷拿出来啃一口。今天撑着他的那块饼就是这么偷藏过来的。

你也是这样的吗？可是你还是……

这个世道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姑娘，也容不下一个他。既然自己不小心惊扰了她，那便送她最后一点体面吧。

总归……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死前做点善事积点德吧。

“下辈子，投个好胎。”萧焰轻声说。

抱着这样的想法，最终，萧焰还是停下来用手挖开一个小坑，把女孩埋进土里。从山脚到山腰，这样的事，可见的，不可见的，不计其数。当今圣上杨袤不当人，横征暴敛，骄奢淫逸，又连年天灾，至于饿殍遍野，只是一场大雪带来鹅毛飞羽，覆住了这个王朝生脓的病疮罢了。实际上，因这场雪，又不知多少人家要粥儿鬻女，求几口果腹粮了。赈灾……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一个钦差的影子。

手上是钻心的疼，低温让手僵硬不堪，冰雪在手上，贪婪地吸取萧焰少有的热量，刺骨的疼痛针扎般刻进这个五岁孩童的身体，渗透到他的骨子里。手上的冻疮，原本因为流出的血被冻牢，现下却又因为牵扯撕裂开，一点点殷红又渗了出来，和被暖化的雪水、泥土混合成一片脏污。即使如此，他依旧坚持着，用那白雪为这个女孩造一方小小的坟茔。

无字无名，自然也不需要立碑，一个鲜活的存在消失于天地间。

萧焰葬好女孩，就在刚刚挖过雪的地方蹲下，向其中一个隐隐冒着微光的雪中挖去。

刚刚挖开雪堆时，就闻到这边有冷冽的清香传来。他伸手摸了去，碰到下面有东西。萧焰的手本是冻到麻木，触到那物的瞬间就觉得暖暖的，不再刺疼。刨开雪，就见一朵白花边缘泛着金红色的柔光。他已是饿极，又觉此物非同一般，哪管它有毒没毒，喘着气，狼吞虎咽，吃下了那花。

身上有暖流涌过，身上的冻疮不再那么难受了，一些擦伤有愈合之势。

正此时，背后传来有人踏雪而来站定之声。他浑身一僵，莫名心虚，不知所措。

他垂头转过身，下意识把手背过身去。伤口蹭到粗糙毛躁的布料，从衣服的破孔处露了出来，冷不丁又吹到了冷风。萧焰下意识倒抽了一口气，瑟缩着不知怎么办。

那人蹲下来，看了看边上的小小坟茔，再回过头温和地打量了一下萧焰，从破孔处露出来的青青紫紫，大致猜到这孩子过得不好。萧焰也抬头怯怯地看向他。来人长得俊秀，脸庞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凤眼透彻，是浅灰色的，和他身后的阴天是一样的颜色，宁静平和。他的眼边有一泪痣，唇角边也有一个浅淡的痣，裹着狐裘散着发，身上是一件远山蓝色的厚氅，腰间是一块镶金白玉佩，不落俗气却带着一丝渺然，有点疏离，像与红尘无关，倒与雪境很搭。那个玉佩上的流苏，装饰的绳结很特殊，他应当是见过的，想了想，记起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中，就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人间没有这种绳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人用略带惊愕，却仍旧和缓的声音道：“这赤华雪莲，就这么被你吞了？”

“什……什么赤华雪莲，我就单纯饿了……”他答着，声音不自觉变小。刚刚人还僵着，吃完这朵花，人就暖和自如了。仅管料到这朵花不一般，但他萧焰一个小孩，真不知道那么多啊！

不过萧焰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下子看呆了，最后几经斟酌，还是不禁出口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