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槿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楼道里安静了。
贺槿茂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看着风寄简。灯光下,那人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火,有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槿茂咽了一下。
答案就在嘴边。我把你当什么?我把你当——
“同桌。”他说。
风寄简眼里的光,唰地暗了一下。
“行,”他点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同桌。好,好一个同桌。”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冲:
“贺槿茂,我告诉你。我风寄简长这么大,没给谁低过头。这次我就当你是抽风,我不跟你计较。但是——”
他顿了顿。
“下次你再这么莫名其妙地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了。我说到做到。”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去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贺槿茂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单元门里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贴在身上。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瓶水,风寄简递给他的那瓶,他嘴上说“不渴”,手却接了过来,攥了一路。
塑料瓶身被他攥得变了形,咔咔作响。
他抬起手,想喝一口,瓶盖拧到一半,又拧了回去。
“同桌。”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自嘲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同桌。
可哪个同桌,会因为他给别人递了一瓶水,气得想把整个篮球场掀了?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房间里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卷腹,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屹的笑,周屹揉头发的手,风寄简递水时说的“这瓶是冰的,压箱底,特意留的”。
特意留的。
他也有“特意留的”。他给风寄简留过草莓味的酸奶,留过便当里最大的那块排骨,留过伞底下最干的那半边,留了十几年,从来没说过。
周屹一瓶水,就换了一句“特意留的”。
贺槿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没道理。他知道风寄简对谁都热络,见谁都笑,给全世界的人递水都是那句“特意留的”。道理他都懂,可胸口那股火不讲道理,它就在那里,烧得他辗转反侧。
半夜,他爬起来,翻开黑色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只写出一行:
“我大概是病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补:
“病得不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贺槿茂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幼儿园,中班。那天风寄简的妈妈加班,来接得晚,小风寄简坐在活动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哭,哭得直打嗝。老师给的糖他不要,小姑娘朵朵把自己攒的水果糖分他一颗,也不要,哭着喊妈妈。
四岁的贺槿茂从积木区走过去,站定,把自己兜里那颗大白兔剥开,糖纸撕得干干净净,塞进风寄简嘴里。
哭声停了。风寄简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腮上,含含糊糊地说:“甜。”
朵朵举着糖凑过来:“那我的也给你——”
小贺槿茂往中间一站,伸手拦住,一字一句地说:“他有我的了。”
三岁的事,他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