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也没追问,缩在伞底下,踩着水花往前走。走到楼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贺槿茂手里。
是那条毛巾。昨天没送出去的那条,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柔顺剂的香味。
“昨天本来想给你的,”他别别扭扭地说,“你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吗,没用上。拿去吧,新的,干净的。”
贺槿茂捏着那条毛巾,站在楼道口,半天没说话。
“干嘛,嫌我洗得不干净?”风寄简瞪他。
“不嫌。”贺槿茂把毛巾收进包里,收得很仔细,拉链拉好,才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一条毛巾。”风寄简摆摆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贺槿茂。”
“嗯?”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声音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有话直说。你直接说‘我生气了’,我保证哄你。别憋着,你憋着的样子,我看着难受。”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
贺槿茂站在楼道口,看着灯光里那个人,很久,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痛快。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承诺,守起来是命运。“有话直说”这四个字,从十七岁答应,到三十一岁才真正做到,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星期三,雨。他给别人递水,我生气了。气了一天一夜,没道理可讲。”
“晚上和好了。他说我生气是在乎。他说得对。”
“可是风寄简,我在乎你的方式,快要藏不住了。”
而隔着两栋楼,风寄简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一把伞,伞底下两个人,这次,举伞的人肩膀在雨里,被伞罩着的人,耳朵尖红着。
画完,他在旁边写:
“他今天说‘在乎’。”
“奇怪,被人讨厌会难过,被人‘在乎’,怎么也这么让人睡不着觉啊。”
写完,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把这阵子画的东西一张一张看过去:伞,花坛,面,泳池。翻着翻着,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本素描本,以前什么都画,画猫画狗画教室的窗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来画去,每一张里都有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举着伞,就是那个人的背影,就是那个人的手。
风寄简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忽然把本子一合,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藏什么赃物。
“巧合。”他对着黑暗说,“都是巧合。”
窗外有夜归的车碾过马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风寄简睁着眼睛躺了半天,又把本子摸出来,翻回今晚那页,在那句“睡不着觉啊”后面,用很轻很轻的笔触,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补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这一次,还加了个抱枕压住。
有些问题,他暂时不想知道答案。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高三的教学楼里,周屹收拾着书包,忽然打了个喷嚏。
队友笑他:“队长,有人念叨你。”
“念叨我干嘛。”周屹把书包甩上肩,走到门口,又回头,“哎,对了,高二七班那个送水的小学弟,叫什么来着?挺有意思的,下回比赛还让他当后勤。”
队友们哄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
只有周屹自己,走到楼梯口,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那小学弟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情敌似的……不对,他看我没敌意。是那个大个子,那个大个子看我——”
他琢磨了半天,乐了。
“有意思。”
这声“有意思”,风寄简和贺槿茂都不知道。它像一粒被随手扔进湖里的石子,当时无声无息,却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荡出了一圈谁也想不到的涟漪。